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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明才经历了旱灾,以为总算熬出头,盘算着今年的收成,来年叫上三两朋友给女儿摆酒娶夫,可就在短短三日,这天地就仿佛换了个模样,洪水吞噬了家园,吃掉了亲友,一切都没了,都没了,人世间的苦难于他们,好像怎么都走不完一样。
春天啊,光明啊,你在哪里呢?
……
经过三天两夜连轴跋涉,淌过不少泥泞的道路,张庭一行人终于抵达凤仙县境内。
这里远比泸川县的情况还要糟糕,城镇村落地势低洼,洪水过境刹那就能吞噬沿途所有活物。
但张庭仔细观察过,不幸中的万幸是,此地有一座地势极高的山,植被密集,可供百姓栖身,且没有有坍塌风险。
眼见雨水小了,她急忙催促车妇赶路,务必要在天黑之前抵达。
这场天灾来到突然迅猛,张庭来不及多做准备,转头拉起宗溯仪的手,问:“你现在觉得可还好?”这三日日夜不息赶路,道路泥泞,行走颠簸,他的身子恐怕吃不消。
宗溯仪靠在车壁,脸色苍白,“我还坚持的住,崽崽也是,很坚强。”捂住肚子,往常别的孕夫害喜昏天黑地,到了他这儿,崽崽就跟个小仙子一样乖巧懂事。
张庭还是有些不放心,将他拢进怀里,摸了摸额头和脸颊。
“来的匆忙,泸川县也遭了灾,我在那儿无甚熟稔的亲友,不放心将你和崽崽留在那儿,一并带上日夜疾行,害得你们遭罪了。”
宗溯仪却仰起头,露出一个虚弱却幸福的笑,“我和崽崽能跟在你身边,便是吃糠咽菜都情愿,更别提只是路上颠簸些。”他安心地靠在她身上,“妻主,你别觉得愧疚,无论荣华富贵,还是贫贱微末,我们一家人能在一块儿才是最重要的。”
“好。”张庭喉间哽了下,将他的头搂在怀里,轻轻在发间印下一吻。
宗溯仪睫羽颤了颤,脸上忽然笑开,微微推搡了她下,“你别亲,多久没洗头了,你也不嫌臭。”
臭?张庭下意识往他头顶一瞥,干净蓬松,方才还能闻到股淡淡的清香。
但她在宗溯仪面前故作恍然,“郎君确实该洗头了。”往他头顶扫了眼,皱紧了眉头,仿佛因刚刚亲了他的‘脏发’心情沉重一般。
原本宗溯仪只是嘴上说说,这下却受不了了,急忙推开她,满脸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是赤红色。
怎么真的能臭呢!他欲哭无泪,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塞进去,天啊!这是在他的心上人面前出大糗!
一个尊贵的貌美的贤淑的温柔的官家郎君,怎么能闹出这种笑话?!
老天啊,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发生在他身上!怎么可以!
宗溯仪把自己缩在车角,羞耻地以手挡面,不敢再与他的妻主对视。
可若他拿开双手,便可看到心爱的妻主正饶有趣味的瞅着他,目光深处藏着顽劣与狡黠。
太好玩了,三年过去还是那么好骗。
唔甚至都不用重新换个招数,哈哈。
夫郎的可爱举动,一扫张庭心头连日的阴霾,忍不住轻声发笑。
而宗溯仪听到笑声,警惕地支起耳朵,小心挪开手看去,便见恶劣的心上人开怀展颜,他的嘴角也不禁跟着翘起。
下一刻意识到被骗,他心中先是一松,原来自己的头没有脏,在妻主心中的印象还是那个尊贵貌美温柔贤淑的官家郎君。
再下一刻,他真切意识到又双叒叕被骗了,双手叉腰站起来,怒瞪着她眼神凶得仿佛要吃人,“你这个不守信用的混蛋,上回还承诺过以后再也不骗我了!”还想继续谴责她,马车却陡然一晃,他歪歪扭扭就要往后倒去,瞪大了双眼,抱住肚子万分惊恐。
张庭原本还看乐子呢,这下也跟着惊恐万分,说时迟那时快,她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已经伸出去将人拽回来了。
她顾不及深思,心间烈火腾的燃起,捏起他的鼻子开始教训,“你也晓得这路泥泞,还站起来?差点就出事了。”
宗溯仪本来心有余悸一阵后怕,乍然听到自己被训了,脾气就上来了。
他坐张庭怀里,忿忿推了她一把,“好你个犯浑的老精怪,床上那三两事记得清清楚楚,少给你一点就翻来覆去折腾我,然而,然而呢?提起裤子不认人!自己爽过了,答应我的事下了床就不认账!现在还好意思指责起我来了!”
张庭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头回被骂得哑口无言,不知从何处辩驳。
“这能一样吗?我方才说的是你冒冒失失,做事不考虑后果。” 她环住他的腰身,以防再次倒出去。
“一样、不一样还不都是你的说辞?别以为本公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坏主意。”他冷哼一声,伸手在她腰间狠狠恰了一把,“无非就是想三番二次以此为借口弄我,任你施为,无耻!混蛋!”
“呵,真以为本公子会再上你的当?做梦去吧!老、精、怪!”
张庭瞬间不着急了,哦,她还真没这意思。
对付宗溯仪,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法子。
她只皱起眉别过头,轻轻叹息一声,再也没有说话,那神情说不清道不明,仿佛蕴藏一丝神伤。
宗溯仪顿时安静下来,瞧着沉默的人,心里堵得慌。反思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太伤她了?
他低下头别扭又愧疚地纠结了会,主动凑到她面前,弱弱道歉:“妻主,是我错了,不该那样说你的。你别难过了。”
她仍旧沉默,没有说话。
宗溯仪怕人被自己气狠,登时就慌了,双手捧着她的脸,一边道歉一边亲,势要让她看到自己的歉意与爱意。
张庭这才恍惚从美人香吻中醒来,特别宽容大方原谅了恶言相对的夫郎,见他面上略含疲色,还体贴地哄他入睡。
宗溯仪心满意足安睡,意识消失前一秒还在想,他的妻主真是最宽容善良的人,可又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张庭微笑着为熟睡的夫郎顺发,瞧这傻瓜,又没发现哈哈。
但愉悦总是留不住,她笑容消散肃着脸掀开车帘,淅沥雨声入耳,再往外看便是奔腾磅礴的洪流,浑浊浩大的流水当中,房梁木块植被裹挟在内,不知奔向何处。
而凤仙县的百姓,又将何处何从呢?
山脚的村庄城镇已被淹没殆尽,看向着百姓差不多转移完毕,天渐渐黑了,眼前出现两条道,车妇问走哪一条?
“往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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