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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角似乎和张梁达成了某种默契,张梁直接把被褥搬到了城楼里,陈昭每次一过去就会被他找理由赶去张角身边。“我听说城中不少人都生了病。”张角咳嗽两声,“你今日便替我去城中布施符水吧。”陈昭头都不抬,身侧堆了一大堆文书。“弟子忙于军政,不得空闲。”“军政你可以把这些文书拿回府上。”张角轻飘飘暗示。陈昭笔尖一顿。张角眉眼含笑:“你府中上下嘴都很严,我不知道你府中事务。”“不过我猜一个人应当没法子白日巡城晚上还能挑烛批阅文书。”陈昭府邸中,正在书房辛勤批阅公文的沮授崔琰二人忽然觉得背后一冷。“谁把窗子打开了?”沮授抖抖身上忽然起来的鸡皮疙瘩,起身把打开的木窗合上。崔琰也跟着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看着桌面上所剩不多的文书心中油然生出一点欣慰。看来今日能早些完成工作休息了。忽然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琰扭头看到一个身穿青衣的仆役捧着一个熟悉的带锁木箱走进来。眼熟的木箱,木箱上有两把锁,两把钥匙分别在他二人手中,只有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把“宝物”从木箱里拿出来。如果里面的宝物不是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就更好了。崔琰板着一张死鱼脸,一想到他投奔陈昭之前还怀疑过陈昭手下能不能有他用武之地就想发笑。主公可太会重用谋士了。日光刺眼。陈昭身上穿着道袍,头戴葛巾,身后跟着临时客串道童的赵溪。战乱起后,广宗城内也不免起了混乱,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城中疫病横行,不知究竟是因春夏交替时令更迭还是传染性恶疾致使风寒肆虐。无数神情或狂热或呆滞的庶民拥在街上,争前恐后伸出手讨要符水。陈昭重复分发符咒的动作,桃木剑挑起一张符咒,往清水里一扔,某些遇水变色的字迹就会从符咒上显现,抢到符水的庶民就千恩万谢跪下来叩头。符咒很快就分发完了。分到符水的庶民兴高采烈捧着碗回家,没抢到符水的庶民呆滞往远处走。正在往张角府邸走的陈昭仿佛忽然看到了什么,抿抿唇,掉转脚步朝一面破墙走去。墙根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你的儿子病还没好吗?”陈昭蹲在老妪身边询问。老妪呆滞抬起头,看到陈昭身上道袍的瞬间神色立刻惶恐起来。陈昭安抚她:“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二月底的时候,大贤良师施舍符水。”那时候她好奇,还专门混进人群打听“符水要是不灵怎么办”,正是这个她不知道姓名的老妪告诉她心诚则灵。老妪眼球动了动,面上闪过迷茫,依然没有从记忆中想起陈昭,她太老了,这个年纪就是很容易忘记事情,何况只有一面之缘。“老妇儿子喝了大贤良师的符水,本来已经要好了,可前些日子又得了风寒。”尽管想不起来见过陈昭,可老妪认识陈昭身上这身道袍,是方才施舍符水的大贤良师之徒。她干枯苍老的手不住搓着打满补丁的衣袖:“老妇本来想再求一碗符水给我儿喝下,回头想来晚了没挤进去。都怪我!”她一边懊恼自责一边期期艾艾看向陈昭,陈昭轻易就读懂了她眼里的渴求。陈昭看看空空如也的符咒布袋,沉思片刻,抽剑割下一小块袍角,又从随身带着的干粮袋子里掏出两块粟饼。“这是大贤良师亲自在太乙神像前供奉过的道袍,你回家后把此道袍泡过的水煮沸,和着这两个粟饼一并给你儿服下。”陈昭把袍角和粟饼一起放入老妪手中,“不用心诚也灵,若是不灵,你就带着你儿去陈监军府上,我替他寻医治病。”“老妇心诚、老妇一定心诚”老妪狂喜,紧紧握着那点袍角颠三倒四发着誓。随即反应过来,又哐哐给陈昭磕头。陈昭已经走远了,老妪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抱着袍角和粟饼就踉踉跄跄往家里跑。“施完符水了?”张角披着一层厚厚的大氅坐在案边,手中握着一卷道经。陈昭点点头,张角偏头看她,眼尖地看到了陈昭那缺了一个小角的道袍。“你遇到了刺客?”张角正襟危坐,神色凝重。陈昭下意识随着张角的目光看去,瞧见自己那缺了一角的衣袖,顿时明白了张角为何有此一问。“没有刺客,我自己割的袍角。”陈昭简短道。张角没有往下再问,他靠在窗边感受着久违的太阳,闭着眼睛:“多好的日光啊。”“一刻钟后就阴天了。”陈昭言简意赅。张角面露无奈:“我还记得你刚投奔我的时候,多么乖巧懂事。”陈昭扬起一抹假笑:“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是我有求于老师,如今是老师有求于我。”张角是一个精通人性的男讲师。无论是前几日那一番“造反对错”之论,还是今日让她去施舍符水,其实都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所以阿昭可愿意当黄巾神女,救一救这些可怜流民?”张角被拆穿也不恼。陈昭视线下垂,盯着地上的砖缝:“安天下的志向我原本就有,无需做黄巾神女。”“天公将军、地公将军、人公将军、神上使、黄巾神女,这些尊号也不好听。”陈昭微微吐槽。何况如今的黄巾军就是一个烂摊子,黄巾成也张角败也张角,依靠对个人神力的崇拜组织起来的队伍也只会随着“神灵”的死亡而崩塌。“我知道你有安天下的志向。”张角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深远。“你那支军队叫昭明军,不叫黄巾军。”“从一开始,就注定这场黄巾起义成不了。”张角感慨:“我原本定于三月起事,可我的弟子唐周告发了我,于是我只能仓促起兵。从一开始,时间就错了。”“也许不是时间错了,是你的做法不对。”陈昭突然说。“若是你仿照王莽,先入仕,以权臣身份摄帝王事,时机成熟未尝不能代帝王位。”张角低低笑了一声:“我是修道之人,没有入朝为官之心。”“觉得不可思议?”张角没有错过陈昭面上的诧异。“一个反贼也敢说自己修道,道士,就该不沾染世俗之事。”张角安静躺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张角剧烈咳嗽一阵,陈昭把他扶起来,往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端起一碗温水递到张角嘴边,张角轻抿温水,急促的呼吸才平静下来。陈昭叹了口气:“要不然你也喝碗符水试试?”“符水不能治病,可我知道什么能治病。”张角看向陈昭腰侧佩戴的长剑,低笑:“刀、剑,这才是能治病的神药。”“能治天下万民的病,将我的太平道传遍天下。”外面天阴了,黑云像是从天上压下来的黑山。“报”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通报声,传信士卒跑入院内,大喊:“启禀大贤良师和监军,敌军退兵了!”“卢植退兵了?”张角诧异。身为敌人他更清楚卢植策略的精妙之处。围城打援。一边以长期围困,消耗他们的粮草和士气,一边抵御其他地方来援的黄巾军渠帅。这是个很稳妥,损伤也低的战术,黄巾军士气盛悍不畏死是因为有他大贤良师在此处,可教众也是人,是人就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到城中士气衰败之时,就是城破之日。这大好的局面卢植为何会说不要就不要?陈昭露出早有意料的表情:“卢植和宦官关系一向恶劣,他又是士人,刘宏防备他,宦官也不会让他轻易立下军功。”卢植立下军功了功高盖主怎么办?汉灵帝刘宏可不会愿意听卢植对他指手画脚劝谏。“是谁接替卢植为帅?”张角没有看传信兵,而是目光复杂看向了陈昭。陈昭笑了笑:“董卓。”“为何?”张角不禁问,又哑然失笑,“我忘了你是我的弟子,自然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陈昭侧目,她想问张角:这本事你真有吗?“董卓是袁隗的门生,袁隗出自四世三公的袁家,是天下士族的领袖,卢植推不上去,士族就会另外再推选一个自己人掌握兵权。”陈昭评价:“所以董卓会迫切想要立下军功巩固地位,可能他不会继续围困广宗,而会先掉转兵锋去捏软柿子。”不用说的太明白,张角不是蠢人,他从陈昭寥寥几句话中就听懂了陈昭的意思。“去信一封快马加鞭送至下曲阳,让二郎整顿武备备战。”张角提高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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