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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院里一片岑寂,落针可闻。
窗棂处倏然响起三声轻轻叩击。
摛锦下意识攥紧剑鞘,警惕的目光自榻沿一寸寸向外挪去,触及未曾落锁的窗牖时,气息微松,坐起身,语气不算友善:“进。”
话音刚落,木窗“吱呀”一声洞开。下一瞬,一道人影披着泠泠月华,翻身而入,正是燕濯。
他方踏近一步,摛锦黛眉倏然紧蹙,急急抽出袖中罗帕,死死掩住口鼻。
这燕贼……莫不是摸黑赶路,失足掉进了哪处粪坑,不然怎会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约是她面上的嫌恶之色过于直白,燕濯立时停下步,退至墙角,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尖,解释道:“不是我,是我带的东西。”
摛锦正要诘问他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都往身上揣,他又补充道:“从灵堂原本摆棺木的位置取的。”
她眸光一凛,顿歇了挖苦他的心思,将桌案上的油灯点燃,借着火光,端详他展开的一小包不明物体。
黑色的焦块,浑浊的粘液,瞧着似与旁的灰烬并无区别。
她低眉欲凑近些,忽被两指抵住额心。
“远些,是尸油。”
摛锦面色一白,本能地向后撤开,忽又想起燕濯这厮还稳稳当当地坐着,也咬着唇坐下,只是浑身上下,连鬓角的头发丝都紧绷着,足见吓得不轻。
燕濯抿了下唇,将东西撤走,见她面色稍缓,这才道:“还记得我们今日开棺看见什么吗?”
“是、纸人,”摛锦倏然抬眸,“等等,纸人,怎么烧得出尸油?”
“问题就出在这里,”燕濯目光中带着些凝重,“今日开棺,只草草扫过一眼,火灭后,王家又将棺木整个运走,无法细查。但,庞勇昨夜瞧见王家的奴仆去买了半扇猪肉,我原以为是为了新鲜才趁夜采买,可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厨房并未做什么正经餐食,那半扇猪肉却凭空没了。”
烛火噼啪一声,惊得满墙影缭乱。
“我猜,猪肉被剔了骨,填进了纸人里。”
“所以,王家一早便知棺材会着火,刻意伪造出王瑛尸体被焚的假象。”摛锦眸光微闪,难怪灵堂里有那么重的血腥气,难怪员外夫人得用胭脂画出哭肿的眼睛,难怪着火后不慌不忙,只让她安心等赔偿。
燕濯拎起茶壶倒水,递至她跟前,摛锦不接,他便反手灌进了自己嘴里,“你那如何?”
摛锦立时明白,他是问她刺探员外夫人的情况,她不由得蹙眉,从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捡出几条稍微重要些的,“虽不知真假,但员外夫人表现出一副很迷信的样子,房里贴满符咒,连喝的茶都要冲符水,一边佛珠不离手,一边还劝我别信恶鬼。”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道黄符递过去,“就这种,长得大差不差,我就随手扯了一张,可要找个道士看看,画的是什么符?”
燕濯抿唇不言,左手将符展开,右手沾了茶水,在桌上效仿朱砂的纹路勾画。
弗一停手,摛锦立刻发问:“你看得懂这个?”
他垂下眉,便对上一道灼灼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摩挲着,倏而扬起,朝她勾了勾。
又是这一套,连点新鲜花样都没有。
摛锦心中不屑,身子却不自觉地倾斜过去,待他俯首凑近时,只觉耳尖被温热的吐息燎出一点痒意。
“不懂。”
就、就这?
枉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无耻燕贼,奸诈小人!
摛锦恼怒地抬眸,恰撞见他眼底划过的一点笑意,登时如火上浇油,顷刻燃起燎原之势,伸手就要去抓剑鞘,偏他手肘一推,剑鞘就从桌案滚至他掌心,而后背在他身后。
那不知羞耻的声音道:“殿下发问,臣如实回答,何错之有?”
“那你直说不就是了,还要故弄玄虚做什么?”
燕濯眨了眨眼,无辜道:“哦,臣素来好卖弄。”
摛锦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当即下定决心,他日将燕濯埋进皇陵时,他的陪葬品全部减半。
“还有别的消息吗?”
她斜睨过去,这厮倒是装得一脸正色,若她还耿耿于怀,岂不是显得她这人分不清轻重缓急,只得强压下怒气,继续道:“员外夫人还同我讲了一堆王瑛的事,说是她自回来起精神就不大好,时日无多,还说,比病更可怕的,是人心。”
“想来是家中的风言风语太多,这才逼得她——”她忽而顿住,想到那个丝毫没有悲意的王员外,再联系他说的话,一个可怕的推测浮现出来,“莫非是王家为保声名,逼她自尽,结果三人起了争执,王瑛被失手杀死,员外夫人怕冤魂索命,故请符咒护身,王员外怕夜鬼叩门,故匆匆搬离,还设计这么一出,遮掩死亡原因。”
“那何不将一切推到昨夜的歹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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