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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要写多久,便是要耗上一年半载,也同我们没有干系,”摛锦目光扫过在书案上堆得半人高的经文,并未停留,冷声道,“岂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冯媪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只是寄人篱下,难免心虚,强硬不了多久,便摇摆不定地试探道:“说是这么说,可我领吃食的时候到处听了两耳朵,那些夫人可都抄着呢,不如这样,娘子你忙正事,这点杂活叫青苗来干。”
青苗重重地点头,又小幅度地摇了摇,道:“我写,但是,不好。”
摛锦不由觉得好笑,要真交给青苗,怕是抄完之日,只能赶上给姬烨煜过下一轮头七。
她摆摆手,宽慰道:“无妨,稍微动动笔墨,应付过去就行,他们还不敢因这点小事同我计较。”
要知道,燕濯送完那顿宵夜便急匆匆地赶出去了,料想是押运的万石粮这两日便要到城关,姬德庸起事可离不得这些粮草,甭管心里疑虑多深,面上定是副拉拢都来不及的模样。
趁着尚未东窗事发,正是最方便她行动之时。
摛锦微微抬眉,看向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香炉,白色的雾袅袅晕开,将眸底深色模糊遮掩。
只凭半块玉佩与似是而非的推测,两相权衡之下,不足以让姬德庸向姬鹤轩下死手,毕竟他已无嗣,无论如何也得留个后手。姬鹤轩应是拿准了这一点,这才肯甘愿被软禁在府中。
但倘若,其中生出一点变数呢?
譬如,郡守夫人因丧子伤心欲绝,背着姬德庸,对姬鹤轩下毒手。而察觉出自己置身险境的姬鹤轩,还能继续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吗?
“冯媪,我要沐浴焚香,而后,潜心抄经祈福。”
第67章过河拆桥
天边压着沉沉的铅白,不见日光,只余一片恻恻的灰霾。风刃穿林,惊得枯枝簌簌,满山呜咽。
麻袋浸满了湿雾,将车架又往下压了几分,车轱辘碾碎莹白的晨霜,卷着灰黄的碎叶,在一声声交错响起的喘息中前行,驶入浓稠的雾色里。
伸手堪堪数清五指的朦胧里,忽地隐现出个高挑的轮廓。
庞勇眉头跳了下,拢在袖里取暖的手分出来一只,先是抬起,示意边上的小卒传令众人停下,而后落于腰侧,蹭去掌心的湿汗,隐秘地握住刀柄。
“来者何人?”他沉声喊道。
那身影未停,反倒策马逼得更近。
众人顿严阵以待,为首者更是容不得迟疑,五指立攥,刀鸣半瞬,三尺寒光已现。手腕向上翻折,刀锋直指处却露出片缕石青,随着对面马蹄慢踱,终浮出一副熟稔的眉目。
“……这雾蒙蒙跟抓瞎似的,你也不晓得吱个声!”
肃然的神情顿时垮了个干净,刀刃被随手塞回鞘中,庞勇驱马上前,用眼珠子将周遭人恶狠狠地瞪走,这才压低声音道:“得亏你赶回来了,不然等会儿入城稽查,层层盘问的,我可说不出个一二三的!”
对面人微微颔首,语调冷淡:“
此等要务,我自是会亲自接手。”
庞勇浑然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满心满眼都是重负得释的欢喜,搓了搓手,嘴一咧,便凑过去打趣道:“你这急事可办得有些久啊,莫不是顺道还去探望了下旧人,喝喝小酒,摸摸小手……”
话音未落,一道清凌凌的目光便横过来。
他无端打了个寒战,垂头摸着鼻尖,只觉自讨没趣:前不久还窝他跟前哭呢,这会儿倒端起架子来了。
“平陇县县尉庞勇听令!”
庞勇愣了下神,撞见对面人冷肃的神色,连忙从马背上翻下来,躬身俯首道:“卑职在!”
“经查,庞勇自上任以来,沉湎享乐,玩忽职守,不堪重任,现废黜其平陇县县尉一职,留后听用。”
风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人群的惊疑声。
庞勇愣愣地抬起头,话音自左耳入,右耳出,途径的大脑却完全失去了理解的能力,只一双眼睛不死心地望向对面,企图从燕濯面上寻出些“玩笑”的蛛丝马迹。
燕濯垂眉扫去,正望见庞勇僵着一张脸,勉力扯着唇角,维持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么多人看着呢,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
目光只停一瞬,便平淡地挪开,而后冷硬的声调继续道:“我堂堂定国公世子,岂会同你一介微末小官说笑。”
“姓燕的,没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庞勇一张脸由青白涨得通红,活像是白面饼子上油锅烙过,“想你初到平陇县时,被县令针对,遭同僚排挤,摊上数不完的脏活累活,是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帮你一起干,现今你发达了,便一脚把我踹了?”
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被指责的对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话音末尾,不紧不慢地接了句:
“聒噪。”
“你!”
庞勇胸中怒意沸腾,喉头耸动,才要再骂,只觉腰间革带一紧,下一瞬,天旋地转,竟是生生从马背上被捉了下来。
泥里融了晨露与寒霜,几乎是与衣料相触的瞬间,褐黄的污色便星星点点的四散开,本就不甚合身的绸衣,当下更显窘迫与狼狈,哪还得见半点官威。
燕濯忽然道:“干得不错,你便是新任县尉。”
庞勇挣扎着从泥中爬起,身侧人则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那眉目,那身板,不就是昨夜帮他斩蛇的那个力夫吗?
他神色一变,急忙道:“不行,这人有——”
“铮”的一声刀鸣斩断话音,银光猛地袭向他的面门,他下意识地闭眼瑟缩,倏然刃尖急转向下,带着巧劲一挑,乌色的系绳在刀身旋了两圈,连带着底下鱼袋一并飞向新任县尉的掌心。
燕濯漠然收刀,道:“此事已定。”
*
伴着金属碰撞的轻响,铜锁启开。
门板被推出一条细缝,一股浓重的、裹着血腥气的药味便争先恐后地向外奔逃,而气味的主人却只静静地坐在桌案旁,直到来人恭恭敬敬地唤了声“轩公子”,他才缓缓抬眉。
门扉重新闭拢,将此间的一切与外界隔绝。
大夫装扮的人跪坐在另一边,只把随身携带的药箱推至姬鹤轩面前,除此之外,再不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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