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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从老槐树最浓密的阴影中缓缓显现,轮廓逐渐清晰。
来人身材中等,并不魁梧,却也绝不瘦弱,全身都被一件宽大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黑色斗篷严密地笼罩着,连兜帽也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林琛隐约看到对方脸上似乎还覆盖着一层东西,或许是面具,或许是某种特殊的面罩,总之,绝不让人轻易窥见真容。
对方落地无声,静立不动,仿佛一尊融入永恒黑夜的雕塑,却又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久经杀伐或深谙诡秘之术才能淬炼出的气场,阴冷而粘稠,如同毒蛇盘踞在暗处,随时准备弹出致命一击。
林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因为这股无声的威压而泛起细微的鸡皮疙瘩。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稀薄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林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刻意压低,显得沉稳而有力:
“阁下以如此诡秘莫测之符号相邀,夤夜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任何一丝细微反应,试图从这片刻的对峙中捕捉到哪怕一丁点有用的信息。对方的站姿、呼吸的频率、斗篷下可能泄露的任何习惯性动作……
黑影终于动了,微微侧了侧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笑声,那声音明显经过了伪装,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刺耳而怪异。
“呵呵……林仵作,果然是胆识过人,竟真的敢单刀赴会。”
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更深处,似乎还潜藏着某种评估和……林琛甚至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极淡的敌意?这让他心头一凛,警惕性提到了更高。
不等林琛回应,对方伸出一只同样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掌心向上摊开。那手套的材质似乎是某种鞣制过的皮革,上面隐隐有金属的暗哑光泽。掌心中,赫然躺着半块黑沉沉的木牌。
木牌的形状并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整体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断面粗糙。但就在那木牌的表面,清晰地刻印着一个符号——与林琛手中纸条上那枚朱砂符号,一般无二,只是材质不同,更显古朴与凶戾。两相对照,身份已然确认。
“此物,名为‘焚心令’。”对方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顿挫感,“持令者,皆为世间心有不甘、欲寻求真相,或是渴望复仇,抑或是……寻求特殊交易之人。”
对方顿了顿,却没有说明自己属于以上哪一种,反而将那审视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琛身上。
林琛没有被对方的故弄玄虚打乱节奏,他沉声追问:“这‘焚心令’是何来历?这符号又代表着什么?”
“不该问的,便不要问。”对方冷漠地打断了他,话锋一转,反问道,“林仵作倒是说说,你对那第七个陶瓮里的东西,为何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亲自验看?”
来了!对方果然知道不少内情!林琛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等他想好如何应对这试探,对方却又抛出了一个真正的重磅炸弹,语气森然:
“那个在大理寺倚老卖老的老仵作陈五,并非像卷宗上写的那样,死于惊惧过度。他是被人用太医署秘制的‘三日散’毒杀的!只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个可能性被一个神秘人如此笃定地说出时,林琛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烈一缩,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太医署秘药?毒杀?陈五果然不是意外死亡!
他立刻追问:“‘三日散’是何种毒药?陈五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
然而,那“符语者”却再次卖起了关子,只是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不适的笑声,对林琛急切的追问置若罔闻,反而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想知道那粉末的真正秘密吗?想知道是谁指使、谁动手杀了陈五吗?可以。”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帮我办一件事——潜入守备森严的太医署冰窖,替我取出一样东西。”
太医署冰窖?!林琛瞳孔微缩。那里不仅是储存冰块药材的地方,更是传闻中太医署进行某些秘密研究甚至存放特殊“物品”的禁地!
“阁下既然对此地了如指掌,为何不亲自动手?”林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反问道。
“呵呵……”对方再次冷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太医署冰窖,外松内紧,明哨暗卡,机关重重,岂是寻常人能随意进出的?我若能轻易得手,又何须找你?”
对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阴影,落在林琛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倒是林仵作你……履新不过数日,却能在大理寺那同样戒备森严、规矩繁多的停尸房内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还能在数十个一模一样的陶瓮中,精准地发现那第七瓮的微末异常……呵呵,想必,林仵作是身怀某些……常人所不能及的‘过人之处’吧?”
这话语,如同一根
;冰冷的毒针,精准地刺向林琛最敏感的神经!对方不仅知道他在大理寺的部分行动,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他能力的来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近乎赤裸裸的威胁和摊牌!
林琛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局面:这是一个交织着巨大风险和潜在机遇的漩涡。对方显然对他有所了解,甚至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监视了他的一举一动。答应这个交易,等同于与虎谋皮,深入龙潭虎穴;可若不答应,对方掌握的信息,尤其是关于他对第七瓮异常关注这一点,就足以给他带来无穷的麻烦,甚至可能引来更可怕的猜忌和杀身之祸。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沉声说道:“此事干系重大,甚至可能牵连宫闱秘辛,绝非儿戏。我需要时间仔细权衡。而且,阁下至少应该让我知道,你所代表的‘焚心令’,究竟是怎样一个组织?其行事宗旨为何?太医署冰窖之内,又到底隐藏着何等惊天动地的秘密?你想要取出的,又究竟是何物?”
然而,对方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或者说,根本不打算透露更多。那沙哑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和不耐烦:
“我的耐心有限。三日之后,同样的时辰,同样在此地,给我你的答复。”
“记住,林仵作,”对方的语气陡然加重,充满了威胁,“若是错过了时辰,或是……试图耍什么花样,你对那些陶瓮,对陈五之死,对那太医署冰窖异乎寻常的兴趣,很快就会变成长安城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口中最引人入胜、也最能引火烧身的‘奇闻异事’!届时,我想狄仁杰也好,那位高居九重的天后也罢,都会对你这位‘身怀异术’的大理寺新贵,产生浓厚到足以致命的好奇心!”
话音未落,那黑影身形一晃,竟如同没有重量般再次拔地而起,施展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身法,几个起落间便融入了更深沉的巷道阴影之中,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句冰冷的威胁在夜风中回荡。
林琛独自站在老槐树下,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紧紧握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麻纸,纸上的“焚心令”符号仿佛烙铁般滚烫。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进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漩涡之中。
三日之期,时间紧迫,选择艰难。答应,是深入虎穴,九死一生;不答应,则是身份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夜色更沉,寒意更浓。林琛站在原地良久,最终缓缓收起了那张滚烫的纸条,转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消失在兰陵坊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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