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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伍迁墨和陆则清二人终究慢了半步,张景先的问话已然脱口而出“云贤弟,有人用末位为你造势这件事,你先前定然也是知道的吧?所以才会这般淡定,准备充分。”
伍迁墨连忙上前替云新阳解围辩解“张兄此言差矣。你与云侍讲相交日久,远比我熟识他的为人,他素来淡泊自持,何曾是贪慕虚名、刻意出风头的性子?”
“话可不能这么说。”张景先却不甚服气,蹙眉反驳,“平日里他的确低调谦和,可每逢紧要关头,哪次不是他最拔尖出彩。别的暂且不论,单是春秋两场经筵大典,他一次居讲、一次居末位,次次凭一己之力独占全场风光,这却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实。”
“我陆某人并非看轻云侍讲。”陆则清适时出声接话,语气公允沉稳,“经筵大典乃是国之盛典,规制森严、流程严苛,即便是当朝辅,也绝无可能凭一己私意,擅改大典章程、刻意为旁人造势抬名。云侍讲寒门出身、无家世倚仗,又何来这般通天本事,左右经筵这般重大的朝堂规制为自己所用?”
张景先闻言张口欲辩“可若是还有……”
他话至中途骤然收声,未曾道出的“圣上”二字,却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心里,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一旁的鲁修撰见状,忍不住上前帮腔缓场“即便顺着张兄的揣测,当真有人刻意为他搭台铺路,那又如何?纵使良机送至眼前,也需自身有真本事,方能稳稳接住。过往经筵无数,多少臣子身居讲高位,却平淡无奇、毫无亮点;位列末讲之人,更是大多草草收尾、泯然众人。这般先绽风华、后压轴生辉的本事,绝非旁人能效仿。说实话,这般机会就算摆在我面前,我也万万接不住。”
周遭一众曾登过经筵讲台的翰林同僚,闻言皆纷纷摇头颔,心底自知,换做旁人,绝无云新阳这般功力与气度。
就在这时,鲍侍讲缓步挤进人群,淡淡开口附和“说来也巧,我也曾先后担纲经筵末讲、讲。只是诸位皆知,我先前的末讲不过是敷衍流程、堪堪交差,今年的讲也只求无过、平平无奇,从未有过半分出彩之处。是以我十分赞同鲁修撰所言世人皆有机遇,却并非人人得遇良机,更不是所有人,得了台面,便能唱出一场满堂出彩的好戏。”
随即又有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话不假,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偏偏有人轻易便能拿到手,可惜自身本领不够过硬,到头来却也只能白白挥霍掉。”
在场众人心里都透亮得很,这话明着是讥讽张景先,即便是有云新阳特意为他铺路,将机会拱手相送,奈何自身才学不足,终究撑不起局面,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暗地里也在暗讽云新阳识人不明,倾尽心力提携他人,而那人不但不知恩感恩,反倒当众来折他颜面,让他难堪。
今天这件事,张景先行事的确失了分寸。可在心思通透的人眼中,这件事未必全然是一桩坏事。一众同僚心底原本对云新阳存有的揣测猜忌,就如同埋在他身上的一处脓包,若是一直隐忍不,迟早会酿成后患。偏偏城府浅薄的张景先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经旁人多方佐证开脱之后,反倒替云新阳洗清了流言嫌疑,还了他清白,反倒因祸得福。
至于旁人诟病他识人不清这件事,云新阳心中自有分寸。他屡次向张景先施以援手,一则念在二人同科及第的情分上,本该照拂一二;二来也是想借此了结对方无休止的纠缠,给自己除去一桩累赘。
云新阳素来心思缜密。眼下的场面,同僚们各执一词,有人心生质疑、嗤笑,也有人主动为他辩驳,压根不必亲自开口辩解。可他并未冷眼旁观,目光看似散漫随意,并未刻意紧盯任何人,实则将所有人的神色神情、交头私语尽数收于耳目之中。
一众普通同僚对自己褒贬如何,云新阳并不放在心上。本就交情浅薄、交集不多,大家仅凭片面之事随心揣测,原也是人之常情。唯独范丞坤的模样,牢牢印在了云新阳心上。他自始至终默立在一旁,既没有身为师兄该有的维护之义,也全然不见一个对人有所求于者的半分该有的姿态,自始至终一言不,半点要上前帮衬的意思都没有。
云新阳未曾察觉,鲍侍讲同样将范丞坤这番冷眼旁观的举动看在眼里,暗暗记在了心底。
张景先显然听出刚才那人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有机会抓不住,还去怀疑别人,可人家说的是实情,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怎样回话替自己辩驳,只落的一脸窘迫,只怕今日回去之后,又该为自己说出了不妥的话,而悔青了肠子吧。
孔目已然点完数,事情也说的差不多,大家各自离去。
云新阳缓步走在青石长街上,想着大典恢弘庄重的余韵尚且萦绕人们心头,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猎,已然近在眼前。
依大翼朝堂定制,天子秋猎,除禁军全程护驾、武将随营演武操练之外,亦会遴选朝中清流近臣随驾侍奉。翰林院执掌文史典籍,素来伴驾君王,专为君王讲经论史的侍读侍讲自然得伴驾而行,身为翰林院侍讲的云新阳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常年伴驾随侍,这本是寻常差事,可如今却让他满心焦灼——妻子吴婉娇已临近产期,性命攸关的家事在前,他实在难以安心远行。
可秋猎乃皇家大典、朝堂要事,礼制森严,岂容臣子因儿女私情推诿懈怠?
他日日辗转思忖,愁绪缠身,纵是素来心思通透、处事周全,此番亦是束手无策,万般纠结难解。
吴婉娇瞧出了他连日来的郁郁愁容,问明缘由后,反倒温柔笑着宽慰他“要生产的是我,你日日守在家中,其实也帮不上分毫。当年我诞双生儿女之时,你也不过是在院中踱步忧心,仰天叹气,既替不了我分毫痛楚,也无从借力相助。”
她语气轻松,刻意消解他的顾虑“昔日一胎双童,尚且安然顺遂,如今只诞一子,自然省心省力许多。”
“况且稳婆早前便诊过,我此番怀胎素来胃口寡淡,胎儿体量偏小,且胎位周正,只要顺遂如常,生产定然安稳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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