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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平微微颔首,“您的意思是,我们的人可以借着夜里停船之时卸木?”黄葭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门外,雨渐渐下大了,室内一灯如豆。黄葭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说起了近日的难事,“原本的打算,是将山谷所需木料、大抵四艘船的量,混在船厂修船的木料中,分十批运到湖上。但现如今,有一位监工在,运船上木料多出两成,恐怕会被发现。”“若有需要,请舵主直言。”崔平放下秤砣,微微颔首。黄葭压低了声音,“我打算用官船上的暗舱来运木,但暗舱一事不可为船厂所知,所以把木料装进暗舱这一步,不能过船厂工匠的手。”崔平听明白了,“您要多少人?”“不多,三十个左右,”黄葭目光沉着,“搬木上船时,我会想办法把工匠支开一段时间,让他们趁此机会把谷中所需木料搬进暗舱。”崔平一怔,“如此,是否太过冒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黄葭淡淡道:“用暗舱走会快些,原本分十批运的,可一次运完。”话音刚落,“咕嘟咕嘟”柜台上的茶水烧开了。崔平放下手头的东西,取下炉子,又从柜台下翻出了一套红泥茶具。他一边倒了两盏茶,一边看向黄葭,在烛色下端详她的神色,“此事多亏黄舵主筹谋。”“小事。”黄葭实话实说。每一项工程都有超出预算的损耗,将船帮所需木料算进船厂修船的耗材一项,以求瞒天过海,这件事、换了任何一个工首都能做到。单就这一件事,并不足以让邵方把江北船帮给出去,所以她当日又多问了一句。邵方答得很直接,“江忠茂一死,对很多人都有好处。”言外之意,他是在借刀杀人。借她的刀。雨声淅淅沥沥,店中烛火跳动了几下。崔平递过来一盏茶,望着她沉静的面容,试探道:“邵老托我问您一句,事成之后,您是否还回部院?”茶气清冽中带着苦涩,白气氤氲在两人之间。黄葭忽而沉默,望着暗红色的杯底,像是陷入了沉思。崔平扫过她脸上迟疑的神情,坐在她旁边,接着道:“邵老的意思,您跟我们走会安全些,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往后教官衙那帮人查出来,您的处境就危险了。”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与雨声一起打在心尖。黄葭目光半沉,须臾又抬起眼,“我不能走。”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江忠茂身任巡漕御史,一定会来部院查账,我留下,才方便日后行事。”崔平一时顿在原地,半晌,点了点头。要问的话已经问完,他站了起来,却见黄葭仍然坐在那里,没有动,窗边熹微的天光照入,洒在她清癯的眉目间。“您、还有旁的事?”雨声瑟瑟,窗纸经了雨的潮气,迎着风霍铎霍铎作响。黄葭抬眸看向他,“能否帮我打听三个人的消息?”崔平微微一愣,见她神色郑重,拱手道:“船帮纵横南北,消息灵通,舵主尽管吩咐。”烛火漾漾,将地上两道身影拉长。“头一个要你查的,是现任福州市舶司掌事王义伯。”黄葭仰面,语气变得平静,目光倏尔寒凉,“此人雅好棋局音律,昔年他凭这两样得江忠茂赏识,成了内府红人。可不久后,与他同在内府为官的族弟忽然翻脸无情,陷害他勾连外官、出卖内府账目,他大受打击,厌倦了名利之争,辞官离开福建,直到今年才官复原职。”“您都知晓得这般清楚,还要查什么?”崔平蹙眉,转头望向她。灯火缓缓跳动,映出黄葭沉静的面容。正因为太清楚了,反让她细思恐极。黄葭垂下眸子,迟疑半刻,又看向崔平,“我想知道,当年他离开福建,究竟是厌倦了争斗,还是迫于别的缘由不得不走。”崔平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边,“我记下了。”黄葭道了声谢。崔平瞥了她一眼,不由地有些紧张。福建市舶司人情复杂,去年又迁了址,要查探起来必要花费一番工夫,而第一个人查起来已这般麻烦,不知另外两位是什么履历复杂的人物。窗上的树影微漾,将两人隐没在黑暗中。黄葭的目光轻扫过他的脸,接着道:“第二个要查的,是漕运总督陆东楼。”风声哗然,崔平心中一震,怔怔地看着她。她眉眼肃穆,“此人入官场以来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比方说,在何地做过官,任上有哪些政绩,与谁有私交,得罪过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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