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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闲身守机枢(十三)
裴子龄见她神情里透出一点得意,眉梢眼角都松开来,像个悄悄攒了心思、等着讨人欢心的孩子,心头不由得一软,也不再追问,只把那点好奇压在胸口,抱紧怀里的元祥,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往殿里去。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摇曳,人影交叠在青砖地上,一前一后,时远时近。
萧绥走在前头,步子放得极慢;裴子龄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衣摆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沙声。
望着面前的背影,恍惚间,裴子龄只觉得他们不像是同囚宫中的君臣,倒更像是寻常人家晚归的一对夫妻,带着孩子,从灯火阑珊处走回家门。
这念头实在荒唐,却温柔得要命。
他不敢多想,怕一不小心就沉溺进去,只垂下眼,把脸埋进孩子软乎乎的襁褓气息里,默默跟着萧绥往前走。
及至进了内殿,他才怀着笑意与期待开口问道:“殿下方才说的好东西,究竟是什么?”
心情愈发沉重,萧绥与贺兰瑄皆没了说话的心情,只是专注的闷头赶路。眼看着路程过半,二人见不远处有棵大树,于是借着树荫在树下歇脚。
萧绥倚着贺兰瑄坐下身,又从贺兰瑄手中接过水囊。水量眼看见底,她不敢多喝,浅浅抿了两口便递回给对方。
贺兰瑄凑近她耳边,小声安慰道:“再坚持坚持,我们马上就到了。”
萧绥轻轻一点头,俯身脱掉鞋子,将双脚暂时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贺兰瑄起初没有察觉,偶然间的一瞥,发现萧绥的袜子上不知何时洇出一团团淡粉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干涸,应该是脚上的水泡被磨破所致。
贺兰瑄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抓萧绥的脚踝。
萧绥见状连忙双脚悬空,拧身避开:“你做什么?”
贺兰瑄看着萧绥紧张的神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收回手低下头,他犹豫片刻,末了还是忍不住问道:“疼不疼?”
萧绥反应了一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将双脚踩回鞋里:“这算什么?我哪里有那么娇气。”
萧绥虽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但长到如今的岁数,各种身体上的苦痛也是体会良多。她从小便是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像是生长于荒野中的一颗种子,忍耐已经成了她最不值一提的本能。
感官在痛苦的反复鞭笞下变得麻木。她想起自己以前偶尔会被人问到:“你没事吧?”或者“你还好吗?”但从未有人问过自己:“疼不疼?”
三个字萦绕在心头,蔓延出一股别样的柔软。萧绥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脚,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末了又仿佛是心有感慨似的,远眺天边,呼出一口长而轻的热气。
这时不远处走近两位逃难的流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在此处歇息。二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树荫的另一侧,一边休息一边聊着闲话。
谈话声传入萧绥的耳朵,萧绥默默听着,很快从中听得一件事。
说是这附近正流窜着一伙山匪,山匪无恶不作,泯灭人性。没有粮食吃,便将屠刀对准灾民当中相对柔弱的女人与小孩,然后趁其不备掳劫过来,在背地里杀之,拿其人肉充当兽肉去卖钱,以换得商铺里的高价米粮。
萧绥听得毛骨悚然,不愿再继续往下听。眼看日头越发高了,她小声对贺兰瑄说道:“我们走罢。”
贺兰瑄先一步站起身,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抬脚预备往前走,萧绥步子还未迈出去,忽然听见贺兰瑄在身后唤自己:“萧绥。”
萧绥回过头:“怎么?”
贺兰瑄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将整片后背露给她:“上来,我背你。”
萧绥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走。”萧绥昨晚没睡好,天色刚一擦黑就犯困。她躺在床板上,和衣而眠。然而船行驶在江水中,难免颠簸摇晃,她睡得并不安稳,忽然船身一晃,晃醒了她。
睡眼惺忪的四下张望,她并未看见贺兰瑄的身影。揉了揉眼睛,她踩着鞋,打算去外面找找看,想刚走没几步,意外在船舱的角落中瞥见了贺兰瑄。
船舱顶板上悬着一盏烛灯,昏黄的火光映照过来,在他身上渲染出深深浅浅的轮廓。萧绥就着微弱的光,静静地望着贺兰瑄,见贺兰瑄正靠在一只装满沙土的麻袋上,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
她蹲下身子,脑海中浮现起上一次穿越时自己与贺兰瑄相处的那段时光。对她而言,那不过是前几日的记忆,可看着贺兰瑄这张成熟清俊的脸,她恍惚了一下,心里忽然百感交集。
像是看着亲手埋下的种子生根发芽,然后一点点长成参天大树。
贺兰瑄不为所动,语气里透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上来。”他再次重复。
萧绥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贺兰瑄的身形虽然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健硕有力,可是肩膀足够宽阔,脊梁足够挺拔,足以支撑起她的重量。
萧绥迟疑片刻,仿佛受了蛊惑似的,顺势倾身趴了上去。双臂紧紧地环住贺兰瑄的脖颈,她将一侧的额头抵在贺兰瑄耳后的发丝间,温热的呼吸如浪潮般拍打在他的面颊上,一下一下,持续的,绵延不绝的。
贺兰瑄的身上重了,心却轻盈起来。
方才那两个流民的话不止惊到了萧绥,更是实实在在吓到了贺兰瑄。一想到那伙山匪专挑女人与小孩下手,他再看向身边的萧绥时,满心皆是压抑不住的惶恐,仿佛下一秒山匪便会冲到眼前将萧绥抢走。
各种不好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非得把萧绥背在身上,用她的身体压制住内心的恐慌,方才不至于表现的太过慌乱。
他一步步地往前走,正午时分,终于看见不远处的道路旁立着一块界碑。
界碑上凿刻着此地的地名。因为长年的风吹雨打的缘故,界碑上的字迹变得有些模糊,但是依旧能看出那是“马营堡”三个字。
萧绥顺势从贺兰瑄背上下来,站在界碑前摸了摸石碑的顶,她回头冲贺兰瑄笑了笑:“终于到了。”
按照经验判断,通常再走三五里地便能看见城镇。想着自己走能走的快些,萧绥没有再继续让贺兰瑄背,只与他步行进入城镇。
然而出乎预料,二人自打踏入城门,街上便始终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未能看见一个人影。
萧绥边走边道:“大概是都去逃难了罢?”
贺兰瑄脚步未停:“应该是,但愿驿站没有荒废,否则我们就得再往远处走,去到肃州主城里。”他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驿站中有人留守。
但是天灾面前众生平等,马营堡原本是作为肃州的歇马之地而存在,来往行人在此换马歇脚,并不算十分繁华,到了如今,更是荒凉成了无人之地。驿站门口虽然还悬挂着“马营堡驿”的匾额,里面却早已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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