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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抬起头,跃跃欲试的看着萧诚御,清了清嗓子道:“是关于那旱地秧苗,如何平安移栽到水田里的关窍。”
萧诚御闻听此言,顿时眉头一蹙。将旱地的秧苗挪去水田栽种?怎地竟思量起这般不着调的法子了?
况且,先时他二人不还议论着水田的秧苗该从何处着手培育么?
这番变化来得实在突兀,让萧诚御一时也揣摩不透李景安肚里究竟是何主张了。
李景安哪里晓得萧诚御肚里如何作想,只顺着自家思路往下说道:“先前议的从零育秧,自是上策。那旱田水田的稻种本是一家。若能从头育出新秧,再移入水田,那是再顺畅不过的好事。”
“可眼下眼瞅着就要到插秧的节气了。这育秧一事,短则二十日,长则个把月,无论如何都是赶不及的。”
“若按寻常旱田的法子处置,也不行了。那地早已被水浸透,纵使现下开沟泄水,也必是烂泥一滩,无处落脚。”
“旱地里长起来的苗,虽也喜水,但到底经不起这般汪洋一片。若强行移栽,十有八九是要泡坏根茎,救不活的。”
“可若是不栽,好好一块试验田便这般荒着,我心中也着实不踏实。”
“左思右想,才琢磨出这旱苗水栽的权宜之计来。”
萧诚御点了点头,示意李景安继续。
李景安继续道:“要让旱苗在水田里立住根脚,先得明白它俩根本上的分别。那水田里的苗,根上茸毛稀短,无须再去吸水。旱地的苗却不然,根毛丰密,最是擅于抓取土中水肥。”
“如此看来,旱苗并非全然不能入水,要紧的是护住它那根毛的汲取之能,莫教水泡烂了根性。”
他说到兴起处,竟是又要撑起身来,却被萧诚御眼疾手快,一掌轻轻按回枕上。
“这又是要做甚?”萧诚御蹙眉问道,神色间颇有些戒备之意。
“寻纸笔来呀。”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甚至从被中伸出手来,朝萧诚御虚虚一张,语气里头是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快快快,抱我一下。”
“等我将章程细细写下,就即刻遣了人去安排。这苗儿只要在水田里挺过三五日,移了性情,往后便可照着养水苗的法子伺候了。”
萧诚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却伸手将李景安露在外面的两只手一一捉住,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又仔细地将被角掖紧。
然后,他一撩衣袍下摆,直接在床边坐下,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说,我听。”他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景安,“把要交代的关节都说清楚。然后,你安心歇着,后面的事,我来处置。”
李景安偷偷觑了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面容沉定,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便心知这事儿是拗不过他了,便也歇了再争辩的心思,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他略一思索,理清思绪,缓缓开口:“这旱秧移栽水田,关键有几处。比如诱根。说的是移栽前三四日,需将旱秧田灌上浅水,约莫……嗯,没过脚面即可,让旱秧先适应一下水环境,逼它长出些能适应水底的新根须来。”
“咱们这一处,确实没得这个旱秧田的,就得在送来的苗上做些文章。那苗,先起个新地种下,再依着这法子蓄上水,摆上个三四日才好。”
“这苗与苗的距离也讲究的很。不得太近了,需得各隔开半人的宽度才好。”
“等这些苗苗生出了新根,就该起苗了。须得连根带起一坨‘护心土’,土坨不能散,尽量保全根系。运苗时更要轻拿轻放,莫要伤了根。”
“栽插也是极其讲究的。那水田里的水,头几天绝不能深,刚漫过泥面最佳。”
“我们如今的试验田,水到底还是深了些,需得放掉一些才好。泥性倒是不必担心的。那田算下来也是泡上了好些个时日的,如今泥性该是刚刚好的。”
“那苗苗插的深度也紧要,比在旱地里略浅一分,以秧苗入泥后能站立不倒为准,苗心断不能没入水中。”
“往后的五日李,水层都不能深了,只得维持住原状才好。待秧苗叶色转绿、有新根扎下,再逐步加深水层。”
“肥也不能在用我们如今沤成的。需得稀释了,只去那最浅的一层提苗。”
“这里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水活了,咱们那放水的龙头,需得时时开着。只滴出一小股来,慢慢润着那土才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关键,气息已有些微喘,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
萧诚御看得真切,心头一紧,本欲出声打断,让他莫再劳神。
可话未出口,却见李景安眉头微蹙,竟从被缘里颤巍巍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搭在了他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甚至有些濡湿的虚汗,透过皮肤直抵心尖。
萧诚御怔了一瞬,尚未及反应,便听得李景安气息不稳地继续道:“这些……只是大致章法。具体深浅、水量,还需看天时、地气,以及秧苗本身的壮弱来微调。”
“城里头,原先侍弄那方试验田的老把式……人还不错。有些老经验,性子也活络,肯听新东西。”
“咳,你且寻他来主理此事,他应能领会。若有实在拿捏不准的……左右坡田那边暂用不上咱们,咱们就只盯着后院这一亩三分试验田,总还顾得过来……”
萧诚御抿了抿唇,他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指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而后塞回了被子之中,点头道:“我知晓了。你安心睡吧,余下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可是觉得冷了?还需要加床被褥么?”
眼下分明是盛夏时节,那些壮实汉子赤膊尚且嫌热,他的手却凉成这般……
李景安含糊地摇了摇头,眼皮已沉重得直往下坠。
萧诚御看着他强撑倦意的模样,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醒了可想吃些什么?杏花村今夏新制的腊肠送了些来,我记得你偏好这一口。可要蒸上一段尝尝?”
腊肠?
李景安本已涣散的神志,被这两个字勾得清明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偷眼瞥了下萧诚御,见他神色虽淡,眼底却有关切,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地小声嘟囔:“……要一整根。”
萧诚御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那腊肠咸重油腻,于他此刻虚弱的脾胃绝非佳品。
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景安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终究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便依你,一整根。”
得了这句应承,李景安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牵挂,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浓重的倦意如漆黑的潮水灭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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