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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用‘拨给’,是以上对下,是恩赏,不合你此刻身份与事理。”萧诚御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你乃地方正印,为民生计,循例申领旧器,当用‘请领’,或‘恳请核发’。”
“且‘旧铁锅’三字过于俚俗,公文中宜用‘汰换铁釜’、‘陈年炊镬’之类。”
“你这般……罢了,你且写吧,若有不对,我再点出便是。”
李景安被他这么一点,先一茅塞顿开,又听他那边支吾言语,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提笔欲改,却又不知那“釜”、“镬”具体何指,笔尖悬着,好不尴尬。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又是了然,又觉几分无奈的好笑。
这人儿,于这俗物实事,端是好一副手段力气,可偏生在这文书来往满是弊病。倒真不大像那童试能出的人才。
李景安憋了半晌,终究是泄了气,将笔一搁,下巴颏儿直接耷拉在了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
他侧过脸,仰起头,拿一双因为犯难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瞅着身旁的萧诚御。
软乎乎的声音被特意拖得老长:“……这文书,实在磨人。不如……不如你代我写了罢?左右这其中的关窍曲折,你比我更清楚些。”
萧诚御垂眸,对上他这般情态,心头免不得软了一下。只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亦不敢应承。
他略一思索,便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在李景安的额头上“笃”的叩了一记。
“自己来。”他面色严肃,声音不高,“你是云朔县令,这上行下走的公文,代表一县体统,岂可假手他人?便是用词欠妥,格式有瑕,也需是你亲手所书,方见诚心,亦是个历练。”
他顿了顿,见李景安扁着嘴,一副“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丧气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也少不得缓了些:“哪里不妥,我告诉你便是。写多了,自然便会了。”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的很。
他素来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即便有萧诚御三番五次的明示暗示,可怜利诱在先,也没多生出几分回那京城里的心思。
故而,于这文书上,便依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书写,不求多好,只求不错,明了。若是有人能替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原先有萧诚御,可今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竟也不帮了。还倒逼着他自行书写,颇有副非将他教会的模样。
就好比现在——
李景安微微抬眸,就见那萧诚御正俯着身子,指着他那错漏百出的文书,一点点将里头的条理,错漏一点点疏通讲透。
他忽得一转眼,见李景安盯着他看,无奈一笑,抬手戳了他脑门,道:“看我作甚?看文书吧,你早晚得会这些。”
李景安撇撇嘴,有些心虚的将头低下,只是,心中仍觉大可不必。
二人正说到那紧要处,忽听门外一阵急促却放得颇轻的脚步声。
旋即,刘老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探了进来,见萧诚御也在,忙又端正了神色,恭声道:“大人,木白先生。”
“何事?”李景安从文书中抬起头。
刘老实先是偷瞄了一眼萧诚御,这才老老实实的道:“回大人,王家村那边,王族老使了后生来报信,说是……说是那榨汁的器具,已然改好了!”
“昨个儿试榨了一日,出汁又快又净,榨过的甘蔗渣都干瘪得很!”
“那边问,是不是能预备着,等铁锅一到,就……就试着熬上一锅看看?”
“当真?!”李景安瞬间眼前一亮,霍得起来,看向刘老实。
他早已不耐烦坐在这儿对着那文书修来改去的活计,如今又有了这番喜讯而至,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自觉是老天在帮自己脱困。
他快步走出书案,扶着桌沿道:“快快快!且先领我去看看,那效率如何?汁水澄澈度又如何?可有样来?”
刘老实先是摇头,又去偷瞄萧诚御,不敢多话。
这县衙上下,谁人不知道这县太爷就是个瞧着壮实的美人灯?而他身边的木白小哥儿是个气势十足的,还能管得住这位。
这个点,连他都歇了去村里头的心思,也只能盼着木白小哥儿能出面制止上一二了。
但刘老实的盼望注定是要落了空的。那萧诚御半点没有要拦的意思,只微微笑着看着李景安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家伙,一听到实务有了进展,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头十足。
一旁的刘老实还手足无措的站着,半点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萧诚御叹了口气,先是示意刘老实跟上去,将人照顾好了,这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写了一半、墨迹未干的公文纸上,又看了看砚中尚存的余墨。
静立片刻,终是撩起衣袍下摆,在那张李景安方才坐过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椅中,安然坐了下来。
伸手,取过李景安用过的那支狼毫笔,在指间微微一转——
然后,蘸墨,敛眸,就着李景安未写完的句子,笔走龙蛇,续写下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文书,终究还是得有人来写的。
——
王家村,祠堂后头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自打那改良过的木榨子“嘎吱嘎吱”转起来后,那看着清亮亮、带着清甜气儿的甘蔗汁,跟那山涧里淌出来的小溪水似的,顺着竹管子“哗啦啦”流进大陶瓮里,就没个断线的时候。
这王家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个个的脸上,就都是再也没落下过笑的模样。
“要不说是京城里来的青天大老爷呢!瞧瞧,就这么随手比划了几下,点拨了几句,咱们这祖辈传下来只当零嘴啃的青皮杆子,真就变出了这老些糖水!”一个老汉咂巴着嘴,看着瓮中渐满的汁液,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可不是么!原先族老说能熬糖,我心里还直打鼓。如今眼见为实,这心里头,算是彻底亮堂了!日子,真有盼头了!”旁边忙着添蔗的妇人接口道,手上动作利索,脸上光彩照人。
这般好的消息,哪儿有瞒着县太爷的道理?只是眼下这天色,到底是黑透了,墨蓝墨蓝的,星子都稀稀拉拉冒了出来。村道崎岖,夜里行路不便。
更紧要的是,县太爷那身子骨,看着就单薄,比那文弱的书生强不了多少,白日里奔波劳神,这深更半夜的,实在不好再去搅扰他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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