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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遣三影随孤客,异乡举杯念佳人。
星光无声勉拼卿,寒夜难阻青葱途。
夜间十一点的鹭岛,褪去了白日喧嚣的伪装,露出它疲惫而真实的骨架。这座被海水环抱的城市,此刻像一头搁浅的巨鲸,缓慢地起伏着呼吸。远处环岛路的灯光串成一条璀璨的项链,镶嵌在黑色的海天之间,海风裹挟着咸腥与凉意,一波一波地舔舐着海岸线,翻过楼群,钻进每一条寂静的巷弄。
夏至没有在工作室,也没有在路上。他坐在公寓的露天秋千上。
他将风衣的领子竖起,双手插进口袋,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铁链上,秋千便慢悠悠地荡起来,幅度很小,像钟摆,又像呼吸。他能感觉到铁链传来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脊背,却懒得去调整姿势。冬夜的空气干燥而锋利,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却也让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头顶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黑曜石。猎户座的三星腰带斜挂在南方天空,耀眼得近乎嚣张。远处筼筜湖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是有人把一匣子碎金撒进了湖里。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极了心跳。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个小时。
从工作室回来不过九点,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讨论的画面——弘俊拍着桌子较真“数据不会骗人!”那股钻牛角尖的劲儿,让人又好笑又敬佩。柳梦璃慢条斯理地推着眼镜“还需要更多验证。”沉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苏何宇不怒自威地控场“都别急,一步一步来。”而邢洲那张嘴就像装了歇后语连珠炮
“这叫‘铁匠铺里卖豆腐——软硬兼施’!硬核数据加软性推演,才能‘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也要通’!”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李娜端来热腾腾的红枣银耳汤,晏婷捧出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连一向冷着脸的韦斌都嘴角一扬,难得接茬“邢洲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我信他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沐薇夏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星弈图录》,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她会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夏至身上,微微一笑,又低下头继续翻阅。那种温柔而克制的神情,总让夏至想起一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热闹是他们的,也是他的。但热闹过后,人群散去,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找了个借口说想早点休息,便独自开车回了公寓。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烫,被子沉,脑子里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作响。最后他索性起身,披上风衣,乘电梯上了顶楼。
楼顶花园空无一人。秋千在月光下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像两只伸出的手臂,在邀请他坐下。他便坐下了,一坐就是到现在。
秋千慢悠悠地荡着,铁链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只有他能听见的曲子。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楼群后变得温顺了许多,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只敢小心翼翼地舔舐他的脸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太多味道——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香气,楼下垃圾桶里酵的果皮酸腐味,花园里残存的桂花香(那点甜腻已经快要散尽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尾巴),还有秋千铁链上淡淡的铁锈味。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却能让他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角落里,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秋千上,以一个异乡人的身份。
异乡。
“异乡”像针扎在心尖。在这城市生活两年,有了工作室和伙伴,可夜深人静时,那份孤独仍像野草疯长,缠住咽喉。
他摸出保温杯——晏婷塞的,李娜的野生红茶。拧开盖子,温热的水汽翻腾如微型云朵。抿一口,暖流滑入胃里,像温柔的手抚过痉挛的肠胃。
他举起保温杯,对着远方的双子塔做了个干杯的动作。风穿过杯口,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替沉睡的城市回应他。
他思念的,是前世金戈铁马的自己,是今生并肩的伙伴,也是那个在雪夜里失之交臂的人。
霜降。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滚,没有说出口,却在心里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她此刻在闽东的某个小城里,隔着三百多公里的距离,隔着连绵的山脉和茫茫的海水。他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像他一样,独自坐在某个寂静的角落里,仰望着同一片星空?她的名字里有个“霜”字,像极了这个季节的寒意。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却像春天的第一缕暖风,能把冰雪都融化。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她,是在黄厝海滩对抗虚狩的那个夜晚。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利剑般锋利,又如在风中飞舞的樱花瓣,美丽而危险。那一战结束后,她没有告别,只留下一条短信“有事,先去处理。保重。”
寥寥几个字,干净得像刀刃上的寒光。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她的消息。电话打不通,短信无人回,连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的老板都说好久没见到她了。他就这样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在空气里,不留痕迹。
但夏至知道,她在某个地方,做着某件事,也许和虚狩有关,也许和他捡到的那块碎片有关——哦,对了,碎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块金属片还在,贴身放着,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它微微烫,像是有脉搏。
那是三天前在湾坞森林步道观景平台上捡到的。他只告诉了苏何宇一个人,连弘俊都还不知道。不是不信任,而是他想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再去告诉大家。
那天晚上,他独自驱车去了闽东——不是为了找她,而是为了调查柳梦璃古籍中提到的一个古迹。结果古迹没找到,却在观景平台上捡到了这块金属片。巴掌大小,布满锈迹,背面刻着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指纹,又像是星图。握在手里,冰凉刺骨,却有微微的震颤,像是里面藏着一颗心脏。
他请柳梦璃私下鉴定过,老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声音都在抖“这……这是‘天纹’!古籍里记载的东西,我以为只是传说!夏总,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含糊地说“偶然捡到的”,没有透露具体地点。但柳梦璃的话让他意识到,这块碎片的价值可能远他的想象。
“天纹,”柳梦璃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背诵古文,“‘太古之民,观天象而刻纹于石,可映星辉,可推万变。得之者,可与天道通。’但后面还有一句话——‘然天道非慈,窥之者必有所失。’夏总,你要小心。”
夏至将碎片装进口袋,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就不可能假装没看见。就像这碎片,就像虚狩,就像那个在月光下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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