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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宗利在裴溯心里是个张东澜平替,骆为昭心知肚明。
马斯洛需求理论的第七层级自我实现指向裴总心心念念要建设的滨海湾主题乐园,第三层级社交需求则指向他对这帮“朋友”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和帮扶欲。当年一语成谶,裴溯现在确实脱离了买车买房的低级温饱趣味,转而追逐更深层次的精神需求。
林宗利年纪小,刚大学毕业,正好和当年的张东澜差不多年纪,爱飙车爱美人,命运爱怜他,长相声音都与姓张的有七分相似。天时地利人和,汇作一杯好酒,全给这小子满上。
他们刚熟络起来的时候,骆为昭就心生警惕,暗自发誓自己绝不再说这种劝裴总“人要有追求”的瞎话,也不知道过年换个佛拜是否能让他回心转意,安心在家里当米虫,在公司当吉祥物,把身体搞好才是人生第一要务,别再掺和这些有的没的。
他控制着林宗利,后者在他手下挣扎蠕动,奈何骆为昭人高马大、对敌经验丰富,动不了一点。打手骆为昭此刻又在心里拜佛,想把裴溯强行拉走回家。临时抱佛脚,佛踹骆局长一大脚。
裴溯声音很慢,他问林宗利,你拿下这块地的时候,有具体看土地使用性质吗?他语气诘问,此刻更像一名长辈、一个上位者。审讯常用技巧第一步,压制,他炉火纯青。
林宗利一怔,很显然他不知道。
裴溯不等他回话,“这片地是多年前在全新洲环保方案刚出台时,在“以绿养绿”“引资建绿”的政策背景下拓土动工的。建设单位是张氏地产等几个私企联合开发,土地性质是城市公园绿地,共计占地两千七百亩,建成后本应需要免费对公众开放。你现在查看任意一个导航,地图上这里也是新东区体育公园,实际却是你接手的这个27洞的大型高尔夫球场。”他停顿一下,“十五年前的建设成本是,六十亿。”
六十亿,足够付骆为昭从上一个文明的秦始皇时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无休地打工到现在的工资了,听听都头痛。
“你接手花了几个?”
“五个亿。”
林宗利手机振动。骆为昭放开他一只手,示意他点开看。
裴溯给他转发过去一份《关于建设“新东区体育公园”项目建议书的批复》,“第一批建设方不可能不考虑经济利益,谁会给你这么便宜的转让?你平时也不打高尔夫,怎么就要接手这么一个项目?这俱乐部一年的经营费用都得上千万。为谁?你父亲吗?”
林宗利看着这份红头文件,说不出一句话。
“十三年前,这个球场建设完毕,开门迎客,同时被占用土地的原住民第一次进行投诉,此后十年间从未间断,几乎每年都有零星的报道,你完全没注意。三年前,新东区环保公益组织正式成立;两年前,新东区园林绿化局局长、城乡规划科长先后因受贿落马;几个月前,针对新东区范围内违规占地的公益诉讼在基层法院大量提交立案申请……”
裴溯越说越快,突然胳膊撑着吧台的桌子,掌骨抵着肋间,咳嗽起来,大约是肺里使不上劲,声音听着极空洞,脸刷一下就失去血色。
骆为昭立马放开控制林宗利,找侍应生急要一杯热水,端在他唇边,“还好吗?”他的手轻轻拍着裴溯消瘦的背脊,几乎把他包裹在怀里。
他们这边闹出的动静不算小,在场的人精都盯着。
众目睽睽,裴溯就着他的手边咳边咽下几口热茶,整张脸埋在他怀里吸气喘息。终于抬起头来,眼角都带着咳嗽完湿润的红。骆为昭的衣领上溅上因剧烈呛咳洒落些许水痕,休息厅温暖,他接过侍应生递上的纸巾,只擦怀里人的眼角与唇角,肩膀挡去所有人或审视或探究的目光。
这一角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喧哗的寂静之中,只有骆为昭拍着裴溯的背轻声哄着乖乖和引导呼吸的声音。
林宗利想,这是三十岁该有的样子吗?与另一个男人同气连枝、毫不避讳,像一体双生。他与自己的亲生兄弟姐妹都从未能有如此无缝的紧密联系。他崇拜英雄,崇拜少年成名,他曾从许多人那里听过这俩人的故事,不合时宜的艳羡突然冒头,又如枝蔓般缠绕住心脏。
林宗利此刻坐在这里,可以真切感受到骆为昭身上散发出的敌意,这使他结构简单的大脑费解。他总觉得骆为昭的眼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另一个在裴溯近乎冷酷、无坚不摧的心里留下过凹痕的人。那人不是他。
裴溯呼吸频率逐渐正常。
“这块土地使用本就存在“先占后办”违规。现在这批公益诉讼还在立案审查阶段,一旦走完流程,原住民必定胜诉,土地所有权将会立刻被收回。两千七百亩,拆分成网球场、羽毛球场……哪怕是农家乐,都够养活多少人。”裴溯吸取教训,说话的语速控制着降下来,平淡的语气里有一种悲悯,“你想想这间球场的上一个持有人是谁,他肯定不是因为银行贷款收紧被迫卖地,他是故意骗你。”
“是赵云鹤。”林宗利深吸一口气,“是赵云鹤,他妈的,我就说他们那个法人怎么是个七十岁的老头,签合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姓赵的介绍我来收购这家球场,又说他也占股,都是一家人,收购完能帮忙免费翻新。赵云珊也是他介绍来的,直播坑位费就收了我一百万,妈的。”
翻新一下最多也就六百万,五个亿对六百万,栽在蝇头小利上。
裴溯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父亲的朋友,之前吃过几次饭,一来二去就熟了。他说他在土地局有关系,行政审批什么的找人通通气就能过去,父亲、父亲也说他很有实力,是滨海湾区长的小舅子。”
窗外忽然就飘来一阵阴云,笼罩在阳光明媚的球场之上。
“父亲不会害我的。”林宗利低声说。
裴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害你。他只是跟不上时代而已。”
他这么安慰着。有雏鸟情节的小孩是这样,总是把父亲母亲当作顶天立地的靠山,殊不知天崩地裂往往就是一瞬间。张东澜如此,林宗利如此。一声叹息压在嗓子里,勾出几声咳嗽。
互联网的浪潮随时代拍打着每一个人,公共决策的透明化也无非是这几年的事情,老一代经商人还保留着“搞定领导就搞定一切”的思维,说不上害人,就是有些愚蠢无知。
这场交谈由一触即发的战火到现在饱含温情的对话,整个话题的方向都由裴溯来引导,他此刻终于开始解释sid带走赵云珊的行动意图,说赵云珊已拒绝传唤两次,今天要不是他让sid进来私下问话,就是警车直接上门来从你这里把人拷走,那就太不体面了。
林宗利道谢。骆为昭在墨镜后翻白眼,这笨蛋被人骗真不冤,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裴溯这就糊弄过去了?活脱脱张东澜二号。他在手机上给陶泽发消息问赵云鹤也在场,都拷走没?陶泽百忙之中抽空回个1。那估计是妥了。
骆为昭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左手作手铐状,摆出一个伸手必被捉的造型。
裴溯接收到讯号,继续说,让他赶紧与赵云鹤姐弟做切割,彻底倒台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情。
“裴爷,你这些消息都哪儿来的?可靠吗?”
裴溯朝夹在他俩中间充当界碑的骆为昭一点下巴,“那我自有消息来源。”
朝夕相对,骆为昭太懂裴溯在狐假虎威。他觉得莫名好笑,裴溯刚刚随口说出的那些名词,他活了三十八年也没听过几次,但上土地局官网或行政诉讼判决书查查就可知,这年轻人还是吃了没有工作经验的亏。
当然,骆丞肯定也讲过,但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抓杀人犯。墨镜下他的眼光微动,心说怪不得自己的爹也更喜爱这小子,茶余饭后赶亲儿子去收拾家务,自己倒要和裴溯坐在一起畅聊海内外军政大事,颇有点知己忘年、厚此薄彼的意思。
林宗利看起来被说服了,目光从犹豫变成坚定又转为愤怒,手机掏出来噼噼啪啪地打字,大概是孙悟空正靠嘴炮攻打南天门。
裴溯与骆为昭对视,眼神飞出似笑非笑的哄骗与揶揄。
“裴爷,这种事你也不早点说。”林宗利隔着网线攻打失败,情绪未能转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没有刚刚那么暴躁,稳定许多。越过骆为昭给裴溯一个拥抱,“谢了兄弟,我先去处理点家事。”
“你盘下这个场子的时候也没通知我。”裴溯眼睛清白无辜,讲话又特别残忍,“好好和家里人说,拿出示弱和服软的态度,你没有掀桌的资本。”他点点吧台的桌子,“还好,还有些时间,趁早转让,击鼓传花的游戏,你不做最后一棒就行。”
林宗利心上被扎了一刀,趔趄着走远。
“小骗子。”骆为昭背向所有人,面向裴溯,“我可没给你透过任何消息。”
裴溯双手一摊,蜻蜓点水地在他嘴角一啄,“可是师兄,这还不是为了帮你们的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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