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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宗正身为中山王徐通的长子,不但身有功名,而且十七岁便在军中扬名,近十年间,曾担任过七场大仗的裨将,斩下无数鞑子头颅,可谓战功赫赫。中山王之后,他可谓是大明朝最耀眼的一颗文智武星。
但徐宗正毕竟年轻,加之是第一次挂帅出征,头上又有两位亲王级别的监军,更别提面对的是蒙古第一猛将阿鲁帖木儿,心中不免顾虑良多,行军布阵都奉行谨慎多于刚猛的原则,只求步步踏稳不出错。
主帅如此谨慎,难免延误先机,这引发了两位王爷的不满。朱霰倒是静观其变。但朱港比朱霰表现得更为张狂,甚而在中军大帐当着众将士的面训斥徐宗正才不配位,没有能力统领两万大军。
朱霰虽也不认同徐宗正的过分谨慎,却思虑得更深,他不想在决战之前让一军之帅威严扫地动摇军心,他选择站出来为徐宗正说话。
“打仗讲究上下齐心,守望相助。守仁兄既然拜了大将军印,就代表上位相信守仁之才。将在外,军令大于君命。本王相信大将军。”
不少将领立刻点头认同。但与其说他们相信徐宗正,不如说他们相信血脉相承。所谓不是一类人不投一家门,战神之后,不可能是败军之将。况且行军打仗也不一定就要一味追求高歌猛进,论刚猛无匹,以一敌千,徐通比不过常遇春,但国朝擎天之柱是徐通不是别人。
徐宗正恰有乃父之风,深谋远虑,秉公持正,正是守成之将。
徐宗正听了燕王力挺他那些话,眉间拧起的褶皱却没有松开半分,只不过,他看向朱霰的目光中带上了感激之情。朱霰对他回以微笑。
朱霰乘机点破徐宗正心中真正所想,也趁机推动自己隐藏的目的。
“阿鲁帖木儿曾追随北元太尉乃儿不花,是乃儿不花的左膀右臂,北元有了他才苟延残喘至今。如今乃儿不花已降大明,若是此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说服阿鲁随旧主降明,大明的军威将为震撼四海。”
朱港鼻子出气嗤了一声,进而不屑地挖苦:“已经打了两场大仗,也连赢了两场,你现在要派使者去劝降,是不是太给蒙古鞑子脸了?”
朱霰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大明不怕打仗。仗要打,但要打得漂亮,赢得更漂亮。可我大明不是不惜代价,无谓地牺牲我大明的将士去为了打赢而赢,能兵不血刃得一猛将当然是上位所喜闻乐见。大明真正要的——是抚字如一,统御天下。”
徐宗正点头道:“上位惜才,能招抚阿鲁帖木儿是最好的结果。”
朱港的声调扬起来:“阿鲁帖木儿是出了名的不怕死,被称为蒙古第一勇士,骨头硬了几十年,怕是连昔日的‘常十万’都打不烂,挫不折。他那样的人,是你们区区几句话就能劝降的?”
朱港话音落地,在场的将士纷纷皱起眉。
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大战前的大忌。
朱霰眼底笑意更浓,看他这个三哥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旷古烁今的傻子,他一字一顿道:“事在人为,竭吾所能,不折鞑子誓不还乡。”
朱港瞪向朱霰,一门心思逞这口舌之快:“既然四弟执意招抚,大将军也百般围护,就说明军中大事其实都是由四弟说了算。四弟这样雄才大略,倒不如由四弟深入敌营,亲自招抚阿鲁帖木儿如何?”
朱霰嘴角上扬,面上已经根本不掩饰对朱港的鄙夷与不屑。他燕王不是什么草包塞王,冒险入敌营招抚敌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乐得再得一大功,将阿鲁帖木儿这员虎将收入帐下。
朱霰爽快道:“说得好,本王去。”
徐宗正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大帐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解地看向徐宗正。
徐宗正解释道:“所谓三战而竭。不如再发动一次奇袭,烧粮草,断补给,彻底挫灭敌人的锐气。这样,阿鲁帖木儿才会退无可退,心生降意,蒙古的兵士们才会吓破肝胆,同时尽可能确保殿下的安全。”
朱霰与徐宗正的目光交汇,这一眼窥见了彼此心中的笃定与决心。
朱港感觉自己完全被排除在了这场游戏之外,气急败坏:“你们要去丢大明的脸面,要去送死,本王也不拦着,本王就在这等着看你们的好戏。不管结果是孬是好,本王对上位要上表什么,心里已有数。”
朱霰似笑非笑,“那就请三哥在此喝一杯清茶,等着我们回来开酒庆功。”
朱港哼了一声,领着自己的属下大步离开大帐。
燕嵬上前抱拳,“殿下,劝降阿鲁帖木儿让属下去吧。”
朱霰以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燕嵬,问:“你也觉得本王做不到?”
燕嵬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两年前,属下与阿鲁帖木儿交过一次手,属下只是觉得……王爷此行定会凶险异常。”
朱霰抬起手,握拳,重重击在燕嵬的左肩。燕嵬岿然不动。朱霰笑道:“好你个燕山北,也学会说废话了。有多大胆子吃多大食。放心吧,本王不是有勇无谋的草包,绝对不孬!”
燕嵬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垂下头。
计策已定。
接下来的一仗,由大将军徐宗正与佐二将燕嵬双面夹攻敌方后勤部队。此战大捷,将敌人的粮草刍豆烧了大半不止,还俘虏了一百人。
重重挫败敌人士气后,朱霰仅带十名侍卫大摇大摆走入敌人大帐。
劝降出奇得顺利。朱霰只费了不到一刻钟的口舌就说服阿鲁帖木儿归降明廷。朱霰甚至许下让阿鲁帖木儿在燕山三卫中任职的诺言。
不管朱霰说什么,对方首领只是豪爽答应。
号称蒙古第一铁骨头、第一勇士的阿鲁帖木儿就这样归顺了燕王。
当夜,朱霰在帐中写下向应天报捷的文书,心却始终沉不到肚子里,他为如此轻易俘获阿鲁帖木儿而不安。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就像是一道天雷突然击中虎将阿鲁帖木儿,让他彻底改变秉性投敌。
但反过来一想,明元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大明取得了绝对性、压倒性的胜利,几十年间的东躲西藏早令马上的蒙古汉子冷心折骨,再做困兽之斗,也不过是换来数年苟且。降,亦是情理之中。
这种不安或许只是因为胜利的果实太唾手可得而产生的愧疚吧。
十多日的奔波与征战让朱霰精疲力竭,他决定在今夜睡一个好觉。
朱霰睡到半夜,突然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惊醒。燕嵬如同山一般堵在他的卧榻前,把向来人鬼不忌的燕王殿下也吓了一跳。
朱霰很快压住心中不快。他了解燕嵬,知道此来定为十分重要的事。
“发生什么事?”
“抓到一个逃跑的蒙古降兵。我的人没惊动其他军卫,悄悄审问了他,审出那个兵是为了自己病重的妻子想要逃回草原。他说,阿鲁帖木儿是假意降明,其真实目的是找机会刺杀两位王爷和徐大将军。”
朱霰思考了一会儿,“依你看,这个降兵的话有几分可信?”
燕嵬回答:“属下以为,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我们一时无法确定谁在撒谎。但无论如何,必须有所防备。”
朱霰披上披风,站起来,盯着从帐子缝隙里钻进来的月光,思考良久后,他道:“晋王那边不必管。只加强本王这边和徐将军身边的守卫。若是被徐将军察觉,可如实相告。最重要的是——要暗中监视。阿鲁帖木儿实在是一柄快刀,如果可以,本王一定要保。”
燕嵬回了一个“领命”,转身,一头钻入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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