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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尾数,都是八百。
第一年,三十七万零八百。第二年,四十一万零八百。第三年,四十五万零八百。
陈浩云盯着那三个,看了很久。
挖矿的都知道,天底下没有两座矿脉,肥瘦一模一样。天底下也没有三笔大账,尾数一年不差。
税额一年涨一成,涨得规规矩矩;尾数三年不变,稳得纹丝不动。这哪是收税,这是做账。做账的还做懒了——一年抄一年,抄到第三年,连尾数都懒得改。
两位先生。他把这一册推过去,把临渊关这三年的过境铁数,跟北原军屯报上来的用铁数,对一对。
两个老账房对视一眼,一人翻册,一人落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
抬起头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有点白使君……榷场报的过境铁,比军屯报的用铁,少了四成。
四成。
书房里静下来,烛火哔剥了一声。
陈浩云靠进椅背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四成的矿铁,过境的时候凭空没了。北原军屯的兵器甲胄,年年报损耗,年年催补给,敢情不是没有铁——是铁在半道上,被人截了。截下的铁换成晶骨,一笔一笔,流进了不知道谁的口袋。
军屯的兵在前头浴血,后头有人拿他们的甲胄换钱。
陈浩云眼底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拿起笔,在临渊关榷场那一页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小字
先不动。
颖儿大人说过,账是死的,人是活的。龙厅长说过,账要一笔一笔收,收到根上。
这一个圈里圈住的,绝不会只是一处榷场。榷场后头站着谁,铁换成了晶骨又流去了哪儿,顺藤摸上去,藤尽头是什么——他得把整条藤都攥在手里,才好一口气连根拔。
他把第七册账簿轻轻合上,吹了声口哨。窗台上打盹的九影齐刷刷探起影子头。
收工,吃饭。陈浩云伸了个懒腰,明儿接着翻。灶上还煨着汤,两位先生也辛苦了,一块儿用。
两个老账房连声道谢,心里却都明白这位使君,怕是要在厅城掀起大浪了。
第一笔烂账,露头了。
账面上的窟窿找着了,接下来要的,是实据。
陈浩云很清楚,光凭三个尾数八百和一笔四成的差额,拿不住人。账房做出来的账,账房就能赖——年景估算,随便一个由头就能把窟窿糊上。
要让对方赖不掉,得让证据自己长脚,从账册里走出来,站到光天化日底下。
他撒出去三条线。
第一条线,走军驿监。
黑脸司尉如今是他的人。一碗糙酒定下的交情,比厅城多少份公文都牢靠。陈浩云请他喝酒,酒过三巡,只说了一句话司尉,军驿监管军资转运,北原军屯的甲铁,每一批过境,你们都有勘合底单吧?
黑脸司尉是粗人,可粗人不傻,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使君要临渊关的底子?
三年的。
明日给您送来。司尉端起碗一口闷了,军驿监的勘合,一式两份,一份随货走,一份留档,谁都改不了。
第二天,一匣子底单就摆在了陈浩云的案头。勘合一张张对过去,临渊关三年过境的矿铁,实收数、验讫印、经手人画押,笔笔在案——比榷场报给厅里的数,整整多出四成。
铁,确实过了关。过关之后,就没进官库。
第二条线,走钱庄。
凤离如今是全厅城最闲不住的人。分号铺面还没影,他已经把厅城十几家钱庄的底摸了个遍。
听说要查晶骨流向,凤离的羽扇摇得跟翅膀似的晶骨这东西,进了谁家钱庄,转了几次手,兑成了什么,比大姑娘的行踪还好查。给我三天。
没用三天,两天半,结果就来了。
临渊关外,有一家裕丰货行,专收折价矿铁。收来的铁,熔了重铸,卖往北地,晶骨流水走的全是厅城汇通钱庄的暗柜。
货行的东家姓苟,明面上是个本份商人,底子里——是临渊关榷场主事的小舅子。
晶骨三七分。凤离把一沓抄录的流水拍在桌上,三成,走暗柜进了一个的户头;七成,散进了七八个小户,小户再层层倒手,最后汇去哪儿,账面上就瞧不出来了。
倒手倒得极其老练,不是头一回干。
崔记。陈浩云拈着那沓流水,功曹司,崔主事?
除了他,厅城姓崔的没人吃得下这三成。凤离冷笑,听说这位崔主事,是韩郎中的同门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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