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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聊天框内删删减减了许久,贺开点击了发送。他盯着床头的小米粥,终究是没忍住,叫来了保姆吴嫂。
“是小陆主动让您做的粥吗?”话问出口他便觉得自己可笑,大半夜把人叫来只为了这样无关痛痒的一个问题。他想摆摆手让吴嫂下楼去休息,耳朵却分明急切地等待着答案。
吴嫂已经收拾完准备睡下,接到贺开的电话还以为有什么急事,急匆匆地跑上楼来却听到这样的问题,明显愣了一下后道:“你们今天回来得晚,厨房原本就备着宵夜。小陆先生下楼倒水,我就顺口问他要不要吃点宵夜,他说行,让我热碗粥端上来。”
意料之中的答案,贺开笑了一下。他本就没抱多大希望,毕竟陆什讨厌他至此,又怎会主动让吴嫂做粥。可当微小的希望破碎时,他依然觉得难捱。
他总是一次次地寻找陆什在乎他的证据,又一次次落空,不知悔改。
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是他端上来的,还是您端上来的?”
吴嫂眼观鼻鼻观心:“我端的。”
贺开又笑了一下:“行,您下楼休息吧。”
吴嫂离开后,贺开把小米粥倒入垃圾桶,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吃了胃药。或许是受心情影响,今天的药迟迟没有发挥作用。他忍得满头冷汗时,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什的回复。
——“贺先生,我到了。”
很多年以前,从陆什上小学开始,贺开就要求他事事必有回应。尤其是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人回家时,到地方后,一定要告诉大人。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至今,更何况,二十分钟前,贺开在消息里又强调了一遍——“路上小心,到家记得给我消息。”
贺开回复:在下雪,没着凉吧?
对面却再无回复。
第二天一早,贺开去了趟公司,处理完昨天遗留的事务,时间还早,他便开车去了郊外。
车越开越远,人烟逐渐稀少,一座灰顶白墙的建筑出现在路边,门口的斜墙上钉着几个黄铜金属大字:红福精神病院。
门卫显然认识贺开的车,他一边登记证件,一边笑着寒暄:“贺先生又来看老贺先生?听看管说,他最近状态不错,再休养一阵就能出院了。”
贺开从车窗接过门卫递回的证件,闻言只是笑笑。
道闸升起,车子缓缓驶入院内,停在楼下。当贺开上到二楼,穿着蓝白条纹院服的贺明光已经在护工的带领下走过来。
护工笑着打招呼:“贺先生,最近不忙?”
“再忙也不能落下了这里。”贺开微笑着应道。
三人进入走廊尽头的会客室,护工倒来两杯茶水后便离开了。门一掩上,贺明光脸上的浑浑噩噩消失不见,目光变得精明锐利,他哼笑道:“怎么,过得不顺心了,来看看你老子是怎么更不顺心的?”
贺开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热茶,平静地看着对方憔悴的面容:“我看你似乎没什么不顺心的。”
贺明光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迟早有一天我会出去!你和老爷子都别想跑!”
“是么。”贺开波澜不惊,“这里吃穿不愁,有活动中心,有护工照顾,还有我来看望你,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非要出去?你在这养老,也挺不错的。”
贺明光神色几变,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愤恨几分凄然:“十年了!都十年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当初和老爷子联手,把我整到这疯人院来,十年过去,再大的仇怨都该消了!你要还当我是你老子,就把我弄出去,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和你计较!”
“不,不够。”纸杯放回桌上发出咔哒一声,“你做的事情,足以让你在这里呆一辈子。”
说到这里,他控制不住地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贺明光出门后,贺开悄悄地开车跟在后面。
最近一个月来,贺明光每周六都会出门,消失整整一个下午。他要去看看,贺明光到底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贺开不近不远地缀在贺明光的车后面,车子驶入郊区,停在一栋复古红墙建筑外面。
看清门口的字,贺开皱起了眉——“安顺福利院”。
贺明光显然已是熟客,他一进去,就有几位工作人员迎上来,帮他搬后备箱的几个箱子,里面装着他捐赠的书本、纸笔和生活用品。然后由工作人员陪着,向操场走去,孩子们正在那里玩耍。
贺开悄悄跟在后面,到操场时,已不见了贺明光的身影,他心里无端地一沉。
福利院并不大,很快,贺开就在角落的灌木丛里找到了贺明光——以及,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大的男孩子。
男孩子被压在地上,正拳打脚踢地抗拒着身上的人,挣扎间衣服上沾满了树叶和灰尘。
脸上挨了一拳的贺明光并不愤怒,笑眯眯地摸了摸脸,语气下流:“乖乖,你可比前几周那几个豆芽菜好看多了,放轻松,来,让叔叔摸摸……”
不远处的贺开脑中轰然一炸,跑过去一拳把贺明光打翻在地,他对男孩说:“去找老师。”
男孩望着他,漆黑的眼睛动了动,有亮光一闪而过。他起身跑了,中途崴了下脚,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那是贺开第一次见陆什。那一年,陆什十岁。
之后贺开用了两年时间,搜集证据,和贺家老爷子达成交易,把贺明光送入了精神病院。
“你以为自己很高尚?说到底,当年那个小男孩只是个幌子,你是为了夺取贺氏、为了给你那死了多年的妈报仇,才把你老子关到这里来!别欺骗你自己了!”
被低吼声唤回神思,贺开用湿纸巾擦了擦手,丢入垃圾桶,这才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来:“你不配提起母亲。”
“好好在这休养吧,别一脑子不切实际的妄念。这么大岁数了,别太丢人。”
贺开说完便转身离开,却被一道冷笑钉住了脚步。
“听说你包养了当年那个男孩?那你现在做的,和我当年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不愧是我的儿子,钱权压人,贺总很会学以致用嘛!”贺明光恶意地笑了笑,“你猜他每次看见你,会不会想起当年的经历?”
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贺开转过身来,神情却是冷淡:“你不配提起他。”
青年那双疏离冰冷的眼睛浮现在眼前,贺开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会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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