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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下官张主事,掌吏房杂务。越都事初来,请随下官办理入籍、领印。”
越颐宁也报以亲切温和:“好,麻烦张主事带路了。”
穿过前庭,步入正堂。堂内已有些官员胥吏在忙碌,案牍堆积如山。
越颐宁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诸多目光。
从四周投来、汇聚在她身上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她周身。
有些人低下头去,面朝其他同僚,嘴唇微动,不知压着声音在说什么。
越颐宁的目光大致扫过眼前几个官员,他们发现她看来,又闭口不言了,纷纷各司其职,躲避着与她的目光接触。
张主事仿佛并未察觉异样,他笑面依旧,引着越颐宁走向东侧廊下。
“此处是录籍房,都事需在此录名造册,领取职牒、印信。”
录籍房内,头发花白的老文书吏端坐案后,一丝不苟地核对文书,提笔在厚重的黄册上工整誊写,苍老的声音平板无波:“越颐宁,年二十有一,籍贯漯水……原职门下起居郎,新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印信一方,铜符一枚,职牒一纸。”
手续繁琐,耗时不短。越颐宁耐心应对,神态自若,对汹涌而至的目光和低语置若罔闻。
那是来自各方势力的窥视和打探,试图放大解读她的一举一动,想从她的言行举止里判断她本人是否与传闻相匹配。
越颐宁早有预料,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落入众人眼中,便是这位初入官场核心的女官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局促,反倒从容不迫气定神舒,连举手投足间的仪态和分寸都无可指摘。
手续毕,张主事又引她去见几位上官。
还未正式就职时,越颐宁便向周从仪确认过她可能会接触到的几位大官。
其中有三个人是她较为关注的。
首要的便是如今政事堂的一把手,身为寒门派核心人物的中书令左迎丰。他是朝廷改革选官制度后的第一个文选状元,文选制的切实受益者,入朝后便仕途顺遂、一路攀升。
他从不结交世家,只忠于寒门的利益,为官清廉正直,在寒门出身的官员里风评极佳,政绩突出。谢治和王至昌死后,政事堂中仅余左迎丰一人,寒门一家独大了将近半年;
其次是今年被接连提拔多次、马上就要进入政事堂任职二品大员的尚书仆射容轩。他在今年春猎的刺杀中救驾有功,成为了深受皇帝信赖倚仗的新保皇党,如今在朝廷中风头正盛。
嘉和十二年的探花郎,能力非凡,平民出身,王氏权倾朝野时,他曾因惹怒王家人而被黜出千里之外,在地方小官的位置上屈居数年。明面上,他不曾对夺嫡之争表过态,也并未站队;
左迎丰和容轩并未露面,据说是被皇帝召见议事,堂内只有几位侍郎,态度亦是客气中带着疏远,例行公事地勉励几句“恪尽职守”、“勤勉为公”,便挥手让她退下。
张主事引着越颐宁走向她位于西侧廊下的值房,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身量颀长,约莫二十八九年纪,身着四品绯色官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名抱满卷宗的令史。
越颐宁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十二月初,寒气重重,晨露清苦。隔着初冬的枯枝残叶,她看清了来人。
眉长入鬓,深而宽的双眼皮,薄唇紧抿,远远瞧去通身的气派,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寒铁重剑,沉凝、冷硬、不容置疑。
“是左舍人。”张主事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
越颐宁亦随之行礼,心中了然。
此人便是左须麟,中书令左迎丰的胞弟,现任中书舍人。
被她密切关注的第三位朝廷要臣。
传闻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处事雷厉风行,也令不少官员忌惮。今日一见,其人肃穆,浑身散发着叫人屏息的冷峻,果然名不虚传。
他对同僚尚且如此,对下属只怕更为严苛。
越颐宁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滴水不漏,她低下头去,等着左须麟和她错身离开,但他经过时,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越颐宁感觉到左须麟的目光似乎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她眉心一动,正揣测着,左须麟已经收拢目光,从她身边径直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外,青喙鸟低。吟婉转。
越颐宁慢慢站直了身子。她回头看着左须麟离开的背影,眼神带着点若有所思。
一旁的张主事显然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却听见越颐宁轻声问了句:“方才那位便是中书舍人左大人?”
“是。日后越大人身为尚书都事,也会时常与左大人打交道。越大人不必担心,左大人看着不好接近,但很少为难下官。”张主事说,“只要公事公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
“我明白了,多谢张主事。”
数日光景转瞬即逝。越颐宁的公廨在尚书省内堂西侧,每日都是案牍如山。
初来乍到的她被有意无意地“照顾”着,分派到的多是积年的旧档或繁琐却无关紧要的复核。
越颐宁心知肚明,并不焦躁,即使是积了尘的文书也翻看得十分仔细。
只是这日子过得,表面按部就班,内里却暗礁潜藏。
越颐宁这日接的便是一件棘手事,关于两年前京畿道一处皇家别苑增建工程的最终核销。
问题出在工部移交给户部的核销底单上。其中几项关键的大宗物料采购,如金丝楠木、太湖奇石等,只有总价和模糊的“采买于南地商贾”字样,既无具体商号名称,也无详细的运输路径、损耗记录以及最终的验收签章附件。
户部据此核销了巨额款项,但底单缺失,流程便存在重大疏漏,无法归档封存。若将来审计,这便是现成的靶子。
越颐宁扫去一眼便晓得了其中利害。
这么快就有人故意将地雷塞到她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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