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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衣局的清晨总是在一种近乎病态的静谧中开启的。这里堆满了大汉最顶尖的缯帛丝绸,却也充斥着剪刀裁开布料时那种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浆糊味和淡淡的防蠹木香,压抑得让人想打喷嚏。
霍文姰站在那面一人高的青铜镜前,像是一只待宰的孔雀,任由几个年长的嬷嬷拿着象牙尺在她身上比划。
她今日穿的艾绿色襦裙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中显得有些寒碜,但也正因这份寡淡,反而生出一种草木扎根于乱石间的坚韧感。
林姑姑今日的脸色比往常还要冷硬几分,她手里拿着一本写满了朱批的册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文姰的腰线上刮过。
“女君,大典祭服重在威仪,尺寸分毫差不得。这件‘百鸟朝凤’金纹祭服,是陛下亲口叮嘱要为您加制的,莫要辜负了天恩。”
霍文姰垂下眼睫,顺从地张开双臂。她能感觉到那些嬷嬷的手指在她的腋下、腰际游走,像是在确认一件瓷器是否有裂缝。
她内心却在冷笑什么天恩,在这未央宫里,每一块布料都可能是一张裹尸布。
就在两名嬷嬷将那件重达十余斤、绣满了赤金丝线的暗红祭服披在她身上时,一股微弱、却又极具穿透力的苦杏仁气味,顺着她的鼻腔钻进了脑门。
这种气味被沉重的熏香掩盖着,若不是她在民间曾跟那个赤脚医生学过如何辨别草药,恐怕只会以为是哪种名贵的西域香料。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断肠草的根茎烘干研磨后,若不经特殊处理,总会带点这种若有若无的苦味。
“林姑姑,这衣服……似乎有些沉。”霍文姰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她一边说着,指尖一边不动声色地划过祭服的内衬。果然,在腋下和颈后的接缝处,指腹触到了一层细微的、颗粒状的粉末。
那些粉末在金线和朱红布料的掩盖下几乎隐形,但一旦随着动作磨蹭进皮肤,尤其是在祭月大典那种漫长且燥热的过程中,断肠草的汁毒会顺着张开的毛孔渗入皮层,引起剧烈的溃烂和奇痒。
嘉宁翁主,你还真是够狠,也够蠢。霍文姰在心里默默给对方点了个蜡。这种手段,在山野草莽间是杀人的利器,在皇宫里,那就是现成的证据。
“祭服自然是重的,女君习惯便好。”林姑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吩咐道,“去请嘉宁翁主过来。她的那件素月流天裙也改好了,正好一并试了,免得明日大典上出岔子。”
霍文姰心头一跳,机会这不就来了吗?她故意脚下一个踉跄,身子虚弱地往左侧一歪,正撞在身旁那个存放祭服配饰的红漆大柜子上。
“哎哟——”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扶住柜角,顺手拽下了挂在架子上的一件外袍。
那是一件淡紫色的轻纱深衣,做工精巧,领口处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花。这正是嘉宁翁主待会儿要试穿的素月流天裙。
“女君小心!”嬷嬷们惊呼着围上来。
霍文姰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手指却在众人的视线死角处,精准地抠下了一块祭服内衬里的粉末结块,然后在那件紫色深衣的腋下内侧狠狠一抹。由于动作太快,加上她故意打碎了一个盛装滑石粉的瓷罐,粉尘飞扬中,根本没人看清她的动作。
“臣女该死,臣女失态了。”霍文姰脸色惨白,眼泪说掉就掉,活脱脱一个受了惊的小白兔。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嘉宁翁主披着那件显眼的白狐领斗篷,在宛清的搀扶下大步走进了尚衣局。她一进门,看见霍文姰那一副狼狈相,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哟,这不是霍家妹妹吗?怎么,这祭服太重,压得你连路都走不稳了?”嘉宁翁主走到文姰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若是实在撑不起这份体面,不如趁早回你的民间老宅去,省得在祭月大典上丢了大汉皇室的脸。”
霍文姰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暗中观察。嘉宁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胡服,倒是利索,但待会儿换上那件被她“加工”过的深衣后,恐怕就利索不起来了。
“翁主说的是,文姰……文姰定会努力适应。”文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眼底却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寒芒。
林姑姑皱着眉挥了挥手“既然没事,女君先去偏殿换回常服吧。宛清贵女,且带翁主去后间试衣。”
霍文姰在紫苏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向偏殿。在经过嘉宁翁主身边时,她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翁主这件素月流天裙可真漂亮,若是待会儿穿在身上,怕是连月神都要嫉妒呢。只是听闻这衣服料子极紧,翁主可得让她们系紧些,免得大典上松脱了。”
嘉宁翁主闻言,只当她是嫉妒得疯,冷哼一声“本翁主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庶出的野丫头操心。宛清,进去,给我系到最紧,我要让那帮宗室子弟瞧瞧,谁才是真正的众星捧月!”
看着嘉宁那摇曳生姿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帘幔后,霍文姰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来。她走进偏殿,在帘影的遮蔽下,迅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指尖残留的粉末擦拭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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