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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滤镜!”舒染用勺子轻轻敲了下盆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旁边人侧目,她赶紧低头假装喝糊糊,“周文彬那张脸,那身白衬衫,再加上他那个‘师部农科所技术员’的身份,在秀兰这样没念过多少书、心思又单纯的小姑娘眼里,可不就是自带光环的文化人滤镜吗?他说点啥,秀兰都觉得是学问,是道理。”
许君君反问她:“什么是滤镜?”
舒染愣住了,她总不能说这是个跨时代的新名词,只好换了种说法解释道:“你在上海的时候,看过照相馆师傅给相机镜头前面拧上各种颜色的玻璃片吧?滤镜啊,道理有点像装在眼睛里的一种特技。”
许君君立刻就理解到位了,“所以秀兰看周文彬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他觉得他形象更高大,对吧?”一想到这,她的脸色凝重起来:“坏了坏了!周文彬什么人?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他上次打你主意不成,现在盯上秀兰了?他想干嘛?骗感情?还是又想利用人搞他那套假结婚回城的把戏?”
“都有可能。”舒染眼神沉静,“秀兰现在正迷糊着呢,咱们要是冲上去跟她说‘周文彬是坏蛋,离他远点’,你猜她会怎么想?”
许君君想了想,沮丧地说:“她肯定觉得咱们看不起她,嫉妒她,或者故意拆穿她的小心思,让她难堪。搞不好,还会觉得周文彬是‘怀才不遇’,更同情他,更往里陷!”
“对!”舒染点头,“所以,不能硬来。秀兰性子软,但也倔,认死理的时候九头牛拉不回。咱们现在直接去戳破,非但帮不了她,还可能把她推到周文彬那边去,觉得只有周文彬理解她。”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吧?”许君君急了。
“当然不能。”舒染舀起一勺糊糊,慢慢吃着,脑子飞快地转,“帮,肯定要帮。但不能惹一身骚地帮,得不动声色地帮。”
“怎么个不动声色法?”许君君凑得更近。
“第一,盯紧点。”舒染压低声音,“王大姐消息灵通。让她多留心点,看周文彬是不是真往副业队跑得勤,都跟秀兰说些啥。秀兰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情绪,王大姐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许君君点头:“这个行!王大姐热心,嘴巴也紧,看得明白。”
“第二,给她找点正事,分散心思。”舒染接着说,“你之前不是有个计划叫‘小小卫生员’吗,你把那个计划提前。你给孩子们讲基础卫生常识的时候,让秀兰也来听听,帮着打打下手,发发东西。她认字不多,但手脚麻利,心也细。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还被需要的事,有点小成就感,总比整天琢磨那点小心思强。”
“这个好!”许君君眼睛一亮,“正好过阵子可能要发防暑防蝇的药包,让她帮忙分装、你再教她写字、登记名字,保管让她忙得没空瞎想!而且接触多了,说不定还能潜移默化给她讲讲……嗯,讲讲怎么保护自己。”
“第三,”舒染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得让周文彬知道,有人盯着他。但这事不能我们俩小姑娘出面,得找组织。”
“找组织?找谁?马连长?刘书记?还是……陈特派员?”许君君问。
“马连长和赵主任管生产还行,管这个……估计嫌麻烦。刘书记刚回来,事情多。而且这事现在没凭没据,就秀兰那点小心思,报上去算怎么回事?”舒染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让周文彬感觉到,秀兰不是孤立无援的。比如,王大姐去副业队假装借点东西,或者路过时,跟秀兰大声唠几句家常,关心关心她,顺便提一句‘舒老师和许卫生员可惦记你了’。再比如,你许大卫生员,拿着体检表,光明正大去副业队,给职工们量量血压,问问有没有头晕脑热的,顺便关心一下咱们的周技术员,问问他最近工作顺不顺心,需不需要组织帮助解决个人问题。”
许君君噗嗤笑出声:“高!舒老师你这招高!我懂了!就是敲山震虎,让他知道秀兰身边有人看着,他要是敢动歪心思,咱们这边门儿清!行,这事包我身上!我明天就去副业队例行巡诊!”
“记住,”舒染叮嘱,“态度要自然,就是正常工作关心。尤其对秀兰,该怎么关心还怎么关心,千万别让她觉得咱们在监视她或者笑话她。她那份心思……咱们就当不知道。”
“明白!”许君君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担心,“可……染染,这能管用吗?万一秀兰她就是陷进去了怎么办?”
舒染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疲惫又带着点满足的人们,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尽人事,听天命。咱们把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提醒到位了。路是她自己选的,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是真一头栽进去……那也是她的命数。咱们是朋友,但不是她爹妈,更不是菩萨。把自己搭进去,惹一身骚,还落埋怨,那不是帮人,是蠢。”
许君君看着舒染平静的侧脸,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清醒和一种界限感。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舒染,和刚来那个娇小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嗯。”许君君也把碗底刮干净,“我知道了。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端着空碗起身去水池边冲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带着戈壁特有的咸涩味儿。
舒染低着头,刷洗着搪瓷盆上的糊糊印子,心里却在盘算:王大姐那边得尽快打个招呼,许君君的巡诊也得安排得自然。还有,那个“小小卫生员”的计划,得抓紧时间准备了。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团部放映队要来的消息。李秀兰端着洗好的饭盆,和几个副业队的女工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那个红色塑料发卡也显得格外鲜亮。她没往舒染这边看,径直和同伴走远了。
舒染和许君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戈壁滩上的日子,家长里短,细水长流,可这水底下,谁知道藏着什么暗礁呢?帮人,也得先护住自己这艘小船不翻才行。
舒染吃过饭往宿舍走,刚走到地窝子门口,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小纸包。
纸包不大,用普通的旧报纸包着,方方正正,静静地躺在门口阴影里。
舒染一愣,弯腰捡起来。入手有点沉,纸包也没封口。她疑惑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包粉笔!长短不一,最长的有小半截手指长,短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一根都白生生的,是货真价实的粉笔!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坡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零星的人声。
谁放的?
一丝暖意,在她心里漾开涟漪。这绝不是供销社来的货,胡同志有货肯定会告诉她。难道是……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冷硬的身影,随即又摇摇头,不可能,他还在师部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粉笔头重新包好,揣进口袋,这才推开门板进了地窝子。
“舒老师回来啦!”王大姐正就着昏暗的光线缝补衣裳,抬头招呼了一声。
“嗯,大姐补衣服呐。”舒染应着,目光扫过李秀兰的铺位,空着,大概去洗漱了。
“咦,你手里拿的啥?”王大姐眼尖。
舒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小纸包拿了出来,打开:“刚在门口捡的,不知道谁放的。”
“粉笔头?”王大姐也惊讶地凑过来看,“哎呀!我听秀兰说过你刚好缺这个!谁这么好心?”她拿起一根短的看了看,“看着像用过攒下来的……咱们连队谁还能有这稀罕物?”
这时,李秀兰端着半盆水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一进门看到舒染和王大姐围着小纸包,也好奇地凑过来:“呀!粉笔!哪来的?”
“门口捡的。”舒染说。
李秀兰拿起一根粉笔,眼睛亮亮的,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舒老师,王大姐,你们说……会不会是陈干事?”
“陈干事?”王大姐一愣。
“对啊!”李秀兰越想越觉得可能,“陈干事不是去师部了吗?师部学校肯定不缺粉笔!他肯定是知道舒老师缺这个,又不好意思当面给,就悄悄放门口了!陈干事那人,看着冷,心可细了!上回还给舒老师特批热水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巴结和羡慕,“舒老师,陈干事对你可真上心!”
“秀兰!”舒染打断她,语气有点无奈,但声音还算温和,“别瞎猜。陈干事在师部还没回来呢。”这粉笔头不管是谁放的,都是好心,记着这份情就是了。咱们也别声张,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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