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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倚楼又笑:“你即便能赶上,也会被那些姑娘们赶下岛吧?”
那青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有时
候就是愣头愣脑的。
“我去了那场杜若花会,从那时起,云倚楼的名字正式出现在了大邺江湖上。”她说这话时,脸上不自觉地洋溢出畅快之色。
“赴会的女侠涵盖了江湖许多门派,她们回来以后在门内讲述我的事,所以后来的三四年里经常有人来春水馆向我挑战。我云倚楼无一败绩,名声大扬。”云倚楼看向陈溱,“你母亲就是在那几年里离派的。”
陈溱微怔,问道:“我娘去找过师父?”
云倚楼点头:“她下了东山就先来了烟波湖,我瞧她气色不好便问了几句,她便尽数告诉了我。我其实并不喜欢卢应星那个迂腐固执的老头子,可蕴之让我答应她不要伤到清霄散人,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答应她。”
陈溱莫名有些理解母亲。沈蕴之自幼生活在清霄散人膝下,清霄散人再严格执拗也是她的师父,即便废她武功断她经脉也是她的授业恩师。
“我问蕴之准备去哪里,她……”云倚楼一顿,忽笑了笑,“她和我讲了很多事,从诛杀恒南八恶到目睹恒北流民,最后,她告诉我,她大概会先去往落秋崖。”
去往落秋崖,而后沈蕴之就变成了沈思。
陈溱忽然间就明白娘为什么从来不提旧事了。她失了“惊鸿”,没了武功,属于沈蕴之的一切风光都已成了过往。不念,也罢。
云倚楼的目光冷了下来,又道:“你母亲走后的第二年,那个姓裴的青年又来了。这一次,他忽然涕泪交加,对我说什么对不起。他说他是听了那首讽喻诗才来的烟波湖,本是目的不纯,可在亲眼目睹我跳破阵舞后,他便心悦诚服了。他说,他便是战袍裹尸骨的何将军的部下,也是他的师侄,他说自己是玉镜宫第十一代弟子裴无度。”
陈溱霎时间瞪大了眼,玉镜宫第十一代弟子中姓裴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如今镇守恒州的定西将军,名唤裴远志。
“他在我面前掩面而泣,说有戎兵强马肥,单于彪悍凶残,前些年何不为战死,如今秦怀安战死,他们是真的无人了。
“我问他,是不是想请我襄助。他痛呼几声,说,本不愿让我大邺女子犯险,走到如今境地,是他们那些大邺男儿无能。
“我之前听蕴之,还有无名观、妙音寺、独夜楼的一些人说过恒州的情况,说实话,我也于心不忍。于是我便问他想让我帮他什么。他说,刺杀胡禄单于。”
又是一道惊雷响起,闪电唰地一下照亮竹屋又瞬间灭去。
水涵天长叹了一声,云倚楼接着讲道:“送我踏入沦陷城池时,裴无度对我拜了三拜,说恒州军民之性命,皆系于我一人之身,万望我功成。
“我踏入有戎军营要经他们检查,所以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利器。恒州和有戎那边有种水果叫葡萄,我将它含在口中递与胡禄,而后,用口中的葡萄籽打穿了他的咽喉。
“胡禄和传说中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样子相差很大,他其实与寻常男子没太大区别。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单于,身死人手,霸业成空,就因为一个女子,一颗葡萄,说起来有些荒谬可笑。
“胡禄是我此生杀的第二个人。我刚杀了胡禄,就被他的大儿子浑邪瞧见了,我不想滥杀,便想把他打晕。可浑邪非要挣扎,我就废了他的手。
“我从有戎军营里安然逃出,来到了我和裴无度约好的洛水之畔。那时残阳如血,秋风微寒,我穿着胡姬的裙装竟有些冷。
“周围是野蔓战骨、鲜血黄沙,我毫无防备地向他走去,全然未料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云倚楼阖眼,长吁了一口气:“后面的事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裴将军诛杀胡禄单于,大胜有戎,一战成名,官封定西将军。
“而我,我也不知道我在洛水里漂了多久。流水是会解人发带、褪人衣裳的,我醒来后、上岸时时衣衫不整,头发披了满身,活像个水鬼。
“而后,我便去了青云山。”
陈溱怒气填胸,指节被攥得喀吧一响,“师父就该杀了他!”她喘了几口气,好容易缓过来,又道,“我去杀了他!”
云倚楼却看着她道:“我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你去杀他,我希望你留他一条命。”
陈溱讶然。
云倚楼却一字一顿道:“他的命,我要亲自取。”
屋内一片寂静,水涵天站起身来,道:“小楼闯了青云山后,裴无度便对大师兄说,自己愧为玉镜宫弟子,不配再用师父赐的名,从此就叫回了本名。”
陈溱心中冷笑道:“他有愧,他还知道愧疚吗?”
“我说这些有没有吓到你?”云倚楼忽道。
陈溱一怔,便见云倚楼垂头自嘲一笑,道:“其实这也是我遇人不淑。”
“师父有什么错?”陈溱道,“师父没有错,是他裴远志翻脸无情恩将仇报。”
云倚楼轻摇了摇头,笑道:“你父亲就是可托之人,我去恒州那年路过落秋崖,便顺路探望了你母亲。她那时身子重,行走都有些不便,但脸上却全是笑意。”
陈溱听着,鼻尖忽然一酸。
云倚楼看她伤神,便不再继续说,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陈溱笑道:“来,我还从未给你梳妆过。”
陈溱愣了愣,水涵天已笑着把她推了过去。
云倚楼很会画眉,传闻她在春水馆时就能一天一个眉样。如今她细细地勾着,道:“长眉宜笑宜嗔,真好。”
梳洗装扮毕,云倚楼搁笔,扶着她的肩看了几眼,称心一笑,又取出一只两寸宽的银色小护腕来,递给陈溱道:“这里面的暗器叫‘摽梅’,我当年用着十分趁手。只是你一拿出来,我的老仇人们就要盯上你了。”
陈溱在云倚楼指的地方一划,一片薄如花瓣的飞刃就激射而出。陈溱道:“我才不怕他们,让他们来就是。”
天将破晓。
云倚楼握了握陈溱的手,又轻轻松开,眼中一片柔和。
她微笑道:“去吧,出谷,去江湖。”——
作者有话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
第72章蒹葭浦千里烟波
八月,暑气未消,烟波湖畔却十分清凉。
陈溱在拂衣崖下待了近七年,出来的时候天下已然变了样。那叱咤一时的浑邪单于终于吃了败仗退回狄历草原,而大邺的军队也已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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