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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如今的功力修为,一掌把寻常人的四肢劈裂都不在话下,但这人和她无冤无仇,她也不想直接下狠手,所以这一掌只三成功力,意在试他虚实。
孰料那人的腿顿都不顿就收了回去,脚尖在水中拨出一道流畅的圆弧。
陈溱稍奇,因在水中不能发问,便挪进了画舫阴影里,听水声辨位。
她进,那人便退,顺着船身一路退到了舫头之下。手掌抵在晦明交界之处,背后披着轻纱薄雾般的淡淡金辉,那人终于一掌击出。
陈溱侧身避过,却觉被那人掌缘拨起,而后打在自己肩头的湖水锋利异常。
她不禁扬了下眉。水下出招好比逆风发力,任你武功再高,速度和力道都会有所衰减,那人掌势大消后仍有这般气劲,可见身手不凡。
陈溱来了兴致,欺身上前去接那人的第二掌,看似要与他双掌相击,却又在快触碰到的时候向左一转,手掌从他虎口处翻到他手背上,然后用手腕在他四指指跟上一压,那人的掌就硬生生被她折成了拳。
陈溱师从云倚楼,拳法掌法讲究绵柔,而面前这人走的是刚劲路子,不过他们二人都讲一个灵巧,推、砍、扳、撩、钳制、擒拿、左右钩击……
湖中阻力太大,气劲大削,两人又都没有亮兵刃,拳脚相击时技法就凸显出来。两人来来回回地过了三十来招,越打花样越多,衣袍在水中翻覆,飘逸轻灵,翩翩似舞,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缠绵之感。
第四十招时,两人都以为自己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同时出掌,不料他们太过心有灵犀,出的招一模一样,掌缘贴着掌缘滑过,手臂蹭着手臂挪过,二人的身形在水中堪堪错开,两掌都打了个空。
那人趁机闪至陈溱身后,手掌去钳她的肩。陈溱却顺顺水推舟把肩往后一递,以肘去击他的心口。
这一击,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就在水中蔓延开来。
陈溱微惊,心想:“不至于吧?我明明没有使很大力……”定神一嗅,血气似乎是从那人肩头传来的。
原来这人早就受了伤,如今是伤口撕裂了。怪不得他不愿动手。
陈溱稍一愧疚,便见一掌飞速朝她面门袭来,她下意识地后仰,出掌回击。
掌心相撞,水声震耳。
水下没有掌风,从手掌交接处被挤压的湖水向四周直闯,向上的水幕将顶上画舫的舫头冲起老高,舫上珠帘璎珞哗啦乱响。
画船翘起,阳光沿着船底打入湖中,水下两人四目相对,各自一惊。
船上五个姑娘被水幕弄得一阵颠簸,钟离雁纵身跃起,白鹭一般独立在舫头尖端,脚尖一压,就将画舫稳了回去。
“啪——”画船拍向湖面。
“唰啦——”湖中两人破水而出,稳健地立在了船头。
水珠映着灿灿日光,从他们湿漉漉的面颊上滚过。若说方才在湖里两人衣衫飘逸是吴带当风,那此刻稠迭贴体之态就堪称曹衣出水。
萧岐急促地看了众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转身掀帘钻进了船舱。
钟离雁诧异地看向陈溱,陈溱稍侧头,望着珠帘一笑道:“也是有缘。”
江湖高手用内力烘干衣裳并不难,但弄干头发却有些麻烦。钟离雁从青衫女子手中接过帕子给陈溱擦着头发,却问萧岐道:“瑞郡王午间还在筵席上端坐,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到奴家船底了?”
在萧岐之前,大邺还没出过有封号的郡王。
淮阳王长子以千金之躯亲赴险境,在西北大营待了六年,一朝得胜班师回朝,邺帝才赐了这“瑞”字。这封号可谓是来之不易。
萧岐侧过头,显然不想回答。
钟离雁心中也明白,淮阳王府府兵说搜查什么东西,追的却是淮阳王长子瑞郡王,此事怕是关系到王府秘辛,萧岐不可能说。她也不过是客气地随口一问罢了。
萧岐的目光越出窗子,落在湖西的田田莲叶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鱼戏新荷动,烟波湖的夏日胜景,与别处确有不同。”
这声音低沉优雅,带着几分清冷的韵味,与年少时大有不同。
“嗯?”陈溱顺着萧岐的目光看过去,片刻,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回自己方才问的那句“舟下君子何不上来与我二人共赏”呢。
钟离雁赴的是淮阳王府的宴,按理说萧岐今日应该穿正装礼服的,可这小郡王一身素白,衣裳上仅有银线暗纹,若非方才沾了水,此刻映出粼粼的光,还真瞧不出来。想来他身上这件是中衣。
萧岐侧身对着她,陈溱便顺带打量了一番,想看看这小郡王六年多来都有什么变化。
萧岐如今身材高颀,刚刚站在船头上时比陈溱还要高上半头,脸上也是稚气大消,线条精致,双眉俊逸,而那双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在水里泡久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荡着潋滟水光。
陈溱瞧着萧岐这副湿漉漉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在水边捞他的时候。
他的头发被河水冲散,水草一般柔柔地搭在她的臂上。那时候她哪有功夫瞧这小子长得好不好看,只记得自
己一臂就能揽过他的腰,在水中轻轻松松就能把他背起。
后来……后来这倒霉孩子一看见她掉头就跑。
想到这里,陈溱托腮瞧着萧岐,道:“你很怕我吗?”
萧岐立刻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她,故作镇定道:“怕你什么?”说罢,又瞧向画舫窗外。
“那为什么一直躲着我?”陈溱又问,“东山那次,还有刚才。”
钟离雁给她擦头发的手稍顿。
萧岐默了默,心想东山那次实在不好解释,便避重就轻,理直气壮道:“方才我又不知道船上是你。”
陈溱不依不饶,一挑眉梢:“那你现在在躲什么?”
钟离雁的手彻底停下来了,心中思索,她这师妹在无妄谷待了六七年,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样说话十分的……不合适?
萧岐稍怔,缓缓转过头来。
此时陈溱身上的衣裳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可额前的发梢上仍有水珠滴下,落在她的脸颊上,也不知水珠和肌肤哪个更为莹润些。
他年少时就十分讲究,可那时见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但如今长大了想得多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偏陈溱丝毫不觉有何不妥,睫毛上还挂着水,就定定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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