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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在黄林支队是“倒欠户”,一家子就孙光宗两口子和他的傻子弟弟出工。孙光宗有气无力,时不时酒瘾上头;老婆虽然肯干,但身体单薄做不得重活;孙耀祖倒是力气牛一样大,可惜是个傻的。一个全劳力满打满算出勤一日10工分,他们家三个大人拢总一日只能赚一份半17工分,还不是日日都有。
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不算,一家子七口人张嘴要吃穿,一年下来口粮吃得精光,还要倒欠队里钱粮。孙光宗又有酒瘾,三天两头就算没饭吃都要借钱沽点烧酒来喝,负债累累。能伸手借钱的亲友老早被他借得吓怕,还钱是一个铜钿没有,躺地上烂命一条。
这一场火下来,孙家连铺盖都烧光了,孙光宗说没钱,那倒是半分没有虚假。
曹支书看看石河生,他虽然是大队书记,但黄林村的一般事务还是要石河生这生产队长作主。
石河生为难地望了一眼曹书记,悄悄把人拉到一边,低声道:“曹书记,侬也晓得,阿拉队里积存不多,今年又特别困难,还要备春荒。孙家这烂底子,欠的账一笔都没还清过,再贴钞票……”
他向来声音旺亮,难得这样压着嗓子说话,很是难受,顿了一下,又道:“再说,这到底是孙家家务事,闹得凶了,其只会更下狠手,要么索性把拖油瓶丢出来……到时谁养?”
石河生说这话心里也憋屈,但世情如此。
年景不好,国家也困难,各家各户糊自己家的嘴都累得半死,哪里还有多余的善心再养个不相干的孩子?何况,孙家这只拖油瓶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善类,平日里看人就阴恻恻,像是山林里的恶狼,谁知道会不会被他反咬一口?
说话间,孙光宗那里又闹了起来,却是几个队里的妇女看着拖油瓶的惨状不忍心,多数落了几句,孙婆子跳了起来,指着人家鼻子尖声骂:“侬介好心,侬出铜钿医,侬拖回去养!养个白眼狼,把侬一家子连皮连骨吃掉!”
连哭带骂,又颠又叫,来来回回的咒骂,无非就是几句,拖油瓶是个白眼狼,吃了她家的米,还要烧掉孙家的屋,和他娘一样都是讨债鬼!打死活该,想要孙家出钱给这白眼狼医,死都不用想。谁家要养,不管死活拖了养去,反正孙家是不会养这祖宗了。
眼见火已经救灭,看热闹也没啥好看的,再留下去说不定哪家还要背只拖油瓶上身,队员们悄摸的都偷偷散了。自家肚皮都填不饱,哪里有闲心去管孙家的污糟事。
曹书记听得直皱眉,看看快步走散的队员,憋着气让石河生赶紧处置,总不能闹出人命来。
石河生一瞪眼,拎起滩在地上烂泥一样的孙光宗,怒喝道:“我不管你家有没有钱,小孩放着不医,是要其命啊!公社侬不肯送,那就在队里医,费用从你家的工分口粮里扣!”
他转头喊老酒伯,把孩子交给他,让会计给报账,“铁蛳螺”拿下眼镜,揩去上头的烟灰油汗,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孙光宗,看看地上人事不知的孩子,到底没反对。
孙光宗也是债多不愁,欠队里的反正欠了也还不上,再多欠点也无所谓,开春分口粮总不能饿死他们一家子。他瘟鸡一样,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又缠着石队长不放,说是一家子没地方住,要队里救济。孙婆子、刘翠芬和几个孩子也在一旁哭哭啼啼,又吵又闹。
石河生被闹得头也大了,也不能看着队里这一家子睡野地冻死,只得让老酒伯整理一下风水庙,暂时让他们一家挤挤,等他们把火场清理好再搬回去。
老酒伯和孙二傻用卸下来的门板抬了拖油瓶去风水庙,孙家一串老老小小,带着从火场余烬里拾出的,一点勉强能用的东西,跌跌撞撞、眼泪鼻涕地跟在石队长身后,走远了。
余下的众人拖着疲累的身体,议论纷纷,也四下散去,各回各家,只余火场一片狼藉,寒风吹过,烟灰未尽。
“回去吧!”
老曹头摇摇头,叹息一声,叫儿子、孙子收拢家什回家转。
孙家这窝子当真是可怜又可恨,那个乔家的小孩也是可惜了的,被打折了腿又遭这场难,还不知日后如何。但是再可怜,如今这样的光景,又有谁家平白无故肯养这么个孩子?
曹富贵再三回头,看着拖油瓶躺在门板上,随着孙家瑟缩前行的身影,往村口风水庙远去,他转头看看自家阿爷疲倦又苍老的面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开口,闷声跟着回家。
男人们拖着灌铅似的沉重双腿走到家中,孩子们已经睡下,张氏和王柳枝急忙迎上来,看着他们平安无恙总算放下一颗悬着的心。王柳枝接过男人背上的木桶,连声问长问短,被婆婆一声喝,这才讪讪走开,奔到灶头拿了热水面巾给他们擦洗一头一脸的炭灰泥水。
张氏端了几碗热气腾腾的米汤,看着他们喝下,问了几句。听说没出甚大事,她念了声佛,忙赶着大大小小的男人家去困睡,明朝还要上工,再不歇息哪里熬受得住?
夜深人静,曹富贵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拖油瓶那双恨意滔天,映着血与火的眼就仿佛出现在他面前,死死瞪着他,又像是完全看不到他,恨透了世上的一切。恍恍惚惚的,曹富贵一时都分不清那双绝望入骨的眼,是噩梦中的,还是今晚看到的。
“娘希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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