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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焰晃了几晃。
梁作斌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花瓷的盖碗茶,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还在想韩璐。
韩璐那细细的腰肢,那含羞带怯的眼神,那一低头时露出的雪白后颈,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巷口碰见她时,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她的脚踝就那么露在外面,白白嫩嫩的,像两截刚出水的嫩藕。
梁作斌咽了口唾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苦涩的茶汤让他清醒了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邪火。
他是个汉奸,这是明摆着的事。日本人来了以后,他第一个投靠了过去,在侦缉队里挂了个副队长的名头,整天带着一帮狗腿子在街上横行霸道,谁见了他都得绕道走。可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世道,有枪就是草头王,他梁作斌手里有日本人撑腰,谁敢说个不字?
至于韩璐,那是他在戏园子里看上的。那天台上演的是一出《霸王别姬》,韩璐在台下第一排坐着,侧脸被灯光打得柔柔的,她正好扭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梁作斌就觉得魂儿都被勾走了。
想到这里,梁作斌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他不信韩璐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在这地界上,还没他梁作斌搞不定的女人。
就在这时候,一阵极细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听见——一片瓦被踩了一下,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咔”一声,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砖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轻轻滑过。
但梁作斌不是普通人。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吸毒,虽然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但多年习武练出来的本能还在,那根警觉的神经从来没有真正松弛过。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气息。
房顶上有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梁作斌的脑海。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甚至连端茶碗的手都没有抖一下,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盯着墙壁了,而是微微上翻,目光透过房梁投向了头顶那片漆黑的屋顶。
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移动,顺着风向滑过来,然后停住了。梁作斌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位置——就在堂屋正上方的房脊后面,那个人应该正趴在那里,透过瓦片的缝隙往下看。
梁作斌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两年,这期间不是没被人找过麻烦,仇家多了去了,想杀他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但那些人来了也就来了,要么被他的人挡在外面,要么被他亲手收拾了,还没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摸到他的房顶上来。
他慢慢放下茶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就像寻常起身一样。他走到屋子中央,仰头看了看房梁,然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房上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去,“下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房顶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生的安静,而是一种突然凝滞的安静,像是时间在那一刻停了一拍。梁作斌知道那个人听见了,而且那个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被现了。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哈。”
一声轻笑从屋顶传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对方根本没把被现了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紧接着,一阵布料抖动的声响过后,梁作斌听见瓦片被踩动的连续声响,不是往下踩的力度,而是借力起跳的节奏。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给自己留出了一段缓冲的距离。
然后,那个人从房上跳了下来。
梁作斌住的这所宅子是老式的四合院,堂屋前面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棵石榴树。此刻月光如水,把整个天井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就在那片月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房檐上翻了下来。
梁作斌见过不少人施展轻功,他自己就是个中好手,鹰爪功和轻身术都练到了相当的火候,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人从房檐上翻下来的姿态,不像是在“跳”,更像是在“飘”。他的身体在离开房檐的瞬间先是一个侧翻,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横了过来,然后双腿一收,腰背一挺,身体猛地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那是整整两圈,七百二十度的转体。
在高旋转中,那人的双臂平伸,手掌朝下,像是在平衡什么无形的力量,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黑衫在月光下猎猎作响,礼帽却稳稳地扣在头上,一动不动。这种控制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需要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有极其精准的掌控,需要在旋转的每一瞬间都计算出重心的位置,然后在落地的刹那把所有的旋转惯量化解于无形。
梁作斌的眼睛追着那个身影,瞳孔越来越小。
那人落地的时候,脚掌先接触地面,不是脚跟,而是前脚掌的外侧,然后整个脚掌以一种流畅的滚动方式落下,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比猫爪子碰在地板上还要轻。紧接着,那人的身体微微下蹲,膝盖弯曲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把所有的冲击力都化解在了肌肉和关节的弹性里,然后他顺势一个前翻,单手撑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稳稳地站在了天井正中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像一场编排了无数次、表演了无数次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每一个衔接都毫无滞涩。
梁作斌看得眼皮直跳。他练了二十年的功夫,见过的高手不少,但能把轻功练到这个份上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这人从将近三丈高的房檐上跳下来,还加了个七百二十度的转体,落地的时候居然连尘土都没怎么扬起,这份控制力,这份对身体极限的把握,简直到了化境。
燕子三抄水。
这四个字突然跳进梁作斌的脑子里。这是一种传说中的轻身功夫,据说练到极高深处的人,可以在水面上借力三次而不沉,在空中翻腾旋转自如,身形如燕,来去无踪。他以前觉得那是江湖上传得邪乎,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功夫不光存在,而且比传说中还要精妙。
月光下,那人站直了身子。
梁作斌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貌——不,不是“看清”,是“看清楚了反而更觉得奇怪”。
这人矮,比梁作斌整整矮了半个头,站在天井里就像个半大的孩子。但矮归矮,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藏在破鞘里的刀,虽然外面看着不怎么样,但那股锋锐的气息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先看那张脸——短,头确实有点长,乱蓬蓬地支棱着,真像个鸡窝,几缕碎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边额头。脸是黑瘦黑瘦的,那种黑不是晒出来的黑,而是一种常年风吹日晒、走南闯北留下来的黑,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颧骨微微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整个脸型呈现出一种棱角分明的锐利感。
五官就更特别了。先说那双眼睛——小,是真的小,眯起来的时候几乎成了一条缝,再加上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看起来真有点贼眉鼠眼的意思。但就是这样一双小眼睛,里面却藏着东西,藏着两团火,两束光。那光不是亮的刺眼的那种,而是一种幽冷的、沉静的光,像深潭里的寒水,像夜里野狼的眼珠,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你的一切伪装在他的目光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
梁作斌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那双小眼睛正在打量他,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的手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敌意,至少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像猫在打量一只老鼠,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而且那双眼睛的主人在笑。
那是一种很欠揍的笑——嘴角微微上翘,往一边歪着,嘴唇薄薄的,翘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在月光下白得有点晃眼。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三分不屑,三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帅。
对,就是帅。虽然这人长得不怎么样——矮、黑、瘦、眼睛小、头乱——但这笑起来的样子偏偏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街头混出来的小混混,痞里痞气的,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那种帅不是长相上的帅,而是骨子里的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复制的、让人又恨又爱的气质。
再往下看,这人的鼻子小小的,像一颗花生米贴在脸中央,鼻梁不高不低,鼻头圆润,说不上好看,但和整张脸配在一起倒也协调。嘴唇很薄,薄到几乎只剩一条线,听说嘴唇薄的人能说会道,这人大概也不例外。
梁作斌继续往下打量。
这人的身材可以说是“瘦小枯干”四个字的绝佳注解。肩膀窄窄的,胸膛平板的,从正面看过去就是薄薄的一片,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胳膊从袖管里露出来,那叫一个细,细得跟麻杆子似的,上臂和前臂几乎一般粗细,手腕处骨节分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腿也一样,黑色长裤裹着两条细细的腿,膝盖的骨节微微凸出来,把裤子的布料顶出两个小小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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