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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赶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我们几个。马七很“机灵”,立刻在心里把我们分出了三六九等
韩大嘴,他不敢真得罪。那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儿”,他每天都泡在韩家玩,得罪了韩大嘴,他就没地方去了。
陈顺邦,他也不敢动。村里稍微知点底细的人,都隐约知道陈石头的媳妇麦黄梢,和马赶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侯亮更碰不得。侯宽虽然在县里只是粮食局看大门的普通工人,但在村里人看来,那就是“在县里工作”的干部。打了侯宽的孙子,马赶明回家没法交代,肯定要闹得鸡飞狗跳。
于是,马七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精准地指向了我,那个既没背景、他哥又早就看不顺眼的刘家小子
“大哥!都是这小子出的坏主意!刚才他还骂你呢,说咱们马家从上到下都是坏种,没一个好人!打他!往死里打!”
“轰”的一声,马赶明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根还没吃完的高粱杆,双手一折,“咔嚓”一声掰断,顺手就抄起了较粗的那一截,成了根现成的、结实的棍子。
他扬起棍子,带着满腔无处泄的戾气和对我刘家积压已久的嫉恨,对着尚且年幼、毫无防备的我,劈头盖脸地、用尽全力地猛抽下来!
棍子划破空气,出骇人的呼啸,然后重重地落在我的头上、肩上、背上。那不是什么教训孩子的抽打,那是夹杂着成人恶意的、近乎疯狂的殴打。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痛彻骨髓。我被打懵了,连哭喊都忘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棍棒着肉的闷响和骨头承受重击的震颤。
他抽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没了力气,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后来我爹娘看到我身上的青紫淤伤,心疼得直掉眼泪。每次想起这次挨打,我总会不合时宜地联想到电影里江姐在渣滓洞受刑的画面——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毫无道理的、施加于弱小者身上的暴虐,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恐惧,是相通的。
轮到我当兵的时候,马赶明依然是那座难以逾越的“绊脚石”。那时他虽然老了,但大队的民兵连长郭三念和支书李麻子,都还给他几分老面子,或者,是收了他的“心意”。
第一年报名参军,我自我感觉身体条件、政治审查都没问题,可最终名单下来,却没有我。我郁闷了很久,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合格,或者竞争太激烈。马赶明有一次在村里碰见我,还假惺惺地凑上来,上下打量着我,用一种混合着讥讽和“关切”的语气问
“刘家小子,咋还在村里晃悠呢?没去部队上站岗放哨、保家卫国啊?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验不上?”
我当时年轻,没听出他话里的恶毒,还老实巴交地摇摇头,心里满是失落。
直到很久以后,马赶明因为别的事和民兵连长郭三念彻底闹翻,郭三念一气之下,才在酒桌上把当年的龌龊事抖落了出来
“马赶明那个老棺材瓤子!为了不让你小子当兵,可真是下了血本!给我送来两只五六斤重的大公鸡,一壶上好的花生油!给李支书那边,更是两条‘玉蝶’烟,两瓶‘睢州大曲’!就为了让我们在体检、政审上卡你一下,把你名字拿掉!呸!什么玩意儿!”
我们全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第一年的兵役,是被他用这种卑鄙的手段给硬生生“买”掉的!
第二年,我倔劲儿上来了,继续报名。马赶明果然还想“如法炮制”。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我大哥在部队表现突出,几年后转业回来,分配到了县城一个不错的单位,并且因为工作关系,和县武装部的曾政委成了好友。我大哥把我们家兄弟参军屡受马赶明刁难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曾政委。
曾政委是个正直的军人,一听还有这种事,大为光火。他亲自派人下到我们大队调查。在确凿的证据和上面的压力下,民兵连长郭三念被撤职查办,支书李麻子也受了严重警告。马赶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第一次被摆到了明面上,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证据不全,没直接处理他,但他的名声在公社和县里算是彻底臭了。
而我,终于扫清了障碍,顺利通过选拔,踏上了北去的列车,成为了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八军(当时号称“万岁军”)的一员。后来,因为表现优异,我被选拔进入军校深造,毕业后提干,最终调到了北京军区工作。
许多年后,我探亲回到刘庄村。
村子似乎被时光遗忘了,除了多了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时髦”平房,格局、道路、甚至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还是老样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散着一种停滞的、慵懒的气息。
我看见了马赶明。
他佝偻得厉害,几乎成了一个大虾米,蜷缩在老槐树下那片熟悉的阴凉里。身上穿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洗得白且布满大大小小补丁的旧衣服,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露出毛边,沾着新鲜的泥点。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干的老树皮,嵌满了洗不净的尘土碎屑。眼神浑浊,失去了往日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他看见了我,穿着一身笔挺的便装,提着行李站在村口。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我是谁。然后,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嘴唇嚅动了几下,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怯生生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沙哑声音问道
“是……刘家小子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时光真是最神奇的雕塑家,能把一个曾经嚣张跋扈、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的人,磨砺成眼前这副瑟缩、卑微的模样。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反而泛起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他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碰到这么好的烟,急不可待地将烟含进嘴里,因为手抖,对了几次才对准。当我掏出打火机,“啪”一声为他点上时,他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几乎把半截烟都吸进了肺里。
浓烈的烟雾瞬间呛入他衰老的呼吸道,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那模样,狼狈而又可怜。
我赶紧上前两步,轻轻拍打他瘦骨嶙峋、几乎硌手的后背。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眼里咳出了泪花,脸上满是尴尬和窘迫,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
“对……对不住,孩子……好久……好久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了……没……没忍住……”
我笑了笑,语气平和“没事,马叔,您慢慢抽。”
他这才重新把剩下的半截烟小心地叼回嘴里,这次,他吸得很轻,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味,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那眯起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享受和满足,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稀世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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