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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上,被子鼓着一个人形。我走近些,看见老奶面向里侧躺着,盖着那床我熟悉的、补丁叠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头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小半个安详的侧脸。她像是睡着了,睡得格外沉,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我娘这时也觉出异样,跟了进来。她走到炕边,俯下身,轻轻唤了两声“奶奶?奶奶?”然后,她的手颤抖着,伸到老奶鼻子下探了探,又摸了摸她的手。
我娘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她没有哭喊,只是慢慢直起身,转过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奇异平静的复杂神情,对我,也对闻声赶来的其他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了。真的走了。
活了九十九岁。差一岁,就是人间罕有的“百岁人瑞”。
消息传开,村里没有通常丧事的那种悲恸欲绝。人们聚在一起,语气里更多的是惊叹和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
“老天爷赏的寿数啊!修了八辈子的福!”
“可不是!一辈子没病没灾,老了也没受罪,没拖累儿女一天。这叫‘无疾而终’,是最大的福报!”
“刘曹氏那是什么人?年轻时当接生婆,咱村一半的人都是她接下来的!饥荒年,自家锅里都没米,还从牙缝里省出东西接济快要饿死的孤寡……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这是善有善报,得了大圆满,大解脱了!”
对于她的丧事,没有任何争议,也没有生出任何风波。
长子长孙刘麦囤扛幡打旗,天经地义。这一次,我三爷刘汉俊蹲在墙角抽旱烟,一声不吭。有二爷在时,轮不到他这个老三;二爷不在了,按规矩,也是长房长孙顶门立户。我那位曾经为“扛幡”闹过不休的婶子,此刻也只是系着围裙,默默地穿梭在帮忙的人群里,择菜,烧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刘庄村有个奇特的现象刘、侯、马三姓,平日里为了地边水渠、鸡毛蒜皮,能打得头破血流,骂得祖宗八代不得安生。可一旦遇到红白喜事,那些古老的、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便会立刻生效,像一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绳索,把所有人,无论恩怨,都暂时捆束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牢不可破的秩序与凝聚力。谁家有事,不用招呼,三姓的男人会自动过来抬棺挖穴,女人会过来帮忙做饭缝孝。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体面,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抗无常命运时,最后也是最高的礼仪。
我老奶,是有大福气的人。她历经了清朝辫子、民国动荡、鬼子扫荡、解放翻身、公社大锅饭,一直活到包产到户的春风隐约吹来。她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儿媳,也迎接了数不清的孙辈、重孙辈。她走的时候,刘家的光景虽依旧清贫,但总算不再是黄秋菊去世时那般捉襟见肘、连口像样棺材都置办不起的困顿。她得以安睡进一口“四五六”规格的上好松木棺材里——棺帮四寸厚,棺盖五寸,棺底六寸,厚重扎实,刷着深红亮的土漆,六个壮汉抬着,肩头都能压出深痕。这是我大爷刘麦囤咬牙,几乎掏空家底置办下的。他沉默地操持着一切,用最大的努力,给了这位一生善良、坚韧的老人,最后的、也是她能理解和珍视的体面。
商议丧事细节时,刘麦囤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以往,我爷走时,用的是白幡;我娘走时,用的也是白幡。那是哀丧,该当的。可我奶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位至亲,“享寿九十九,差一岁就是整百。这在老辈子说法里,是‘喜丧’,是天大的福气,不该用全白冲了喜气。”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我的意思是,”刘麦囤继续说,“咱们破破例,用红幡。一丈八尺长,取个‘要’的吉利;两寸厚,显得隆重。红幡迎风一展,那才叫气派,才配得上我奶奶这修来的福寿。红色,也象征老祖宗福泽深厚,能荫庇咱们后世子孙,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
当家的三爷刘汉俊,依旧蹲在门槛外的黑影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缭绕的青烟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听完大哥的话,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同意。终于,他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在青石门槛上出清脆的“梆梆”声,然后,缓缓地、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便是应允,是支持。
屋里凝滞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流动起来。二姑率先附和“大哥说得在理!奶奶这寿数,方圆百里都难找,是喜事!该用红幡!”
四婶也接口“是哩!咱村上次用红幡办喜丧,还是二十年前老李太爷,那排场,我到现在还记得!”
意见迅统一。专门操办红白喜事的王师傅被请了来。这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进门便拱手“听说府上要用红幡?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刘麦囤迎上去“正想请教王师傅,这一丈八尺的红幡,有什么讲究?”
王师傅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侃侃而谈“红幡用料得是上好的红洋布或红绸,一丈八尺,暗合十八罗汉护法,佑逝者早登极乐;两寸厚,显得庄重福厚。最好再请巧手的妇人,在幡头绣上‘寿’字和祥云纹,那就更圆满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三爷刘汉俊,这时在门外沉沉地开口“就照王师傅说的办。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要办,就办得风光,办得体面,让奶奶走得高兴。”
村里的巧手妇人们立刻被动员起来。最好的、颜色正红不扎眼的洋布被找了来,在院子里铺开,阳光一照,红得喜庆,红得庄重。剪刀“咔嚓”作响,尺子比量,女人们低声商量着针法。不多时,一丈八尺长的红幡便裁剪妥帖,幡头用金线绣了硕大的“寿”字,周围绕着连绵的云纹。当这面巨大的红幡被竹竿挑起,高高竖立在灵堂门前时,所有来吊唁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仰头观望,出“啧啧”的惊叹。
红幡在初冬微寒的风里,缓缓舒卷,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而辉煌的旗帜,宣告着一位世纪老人圆满的退场。它冲淡了灵堂固有的肃杀与哀戚,注入了一种奇特的、带有敬意的喜庆。孩子们围着红幡好奇地跑动,大人们则低声谈论着老奶一生的善行与高寿。这面红幡,成了一个象征——它不仅代表着丧事的特殊,更象征着这个家族在历经无数风雨沉浮后,骨子里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以及对“善终”这一终极福报的尊崇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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