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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雪未至,天阴沉如铅,厚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消息却似长了翅,又被这沉闷天气死死按住,仅在几个知青小圈内,以扭曲迟缓的度蠕动酵。刘麦囤独闯孔家庄质问槽头陈,反被其与四子打个半死、弃之路旁——此事未及天黑,已递至马高腿耳中。
彼时马高腿正蹲新砌高灶前,就咸萝卜干,滋溜喝着能照人影稀粥。闻本家侄马老五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又惴惴禀报,手中粗瓷碗“哐当”摔得粉碎,热粥溅脚背烫起红印,他却浑然未觉。平日端架假笑之马脸,顷刻褪尽血色惨白,唇哆嗦半晌,喉间挤出变调嘶音“他……真去了?还……问了?”
“千真万确!”马老五凑近,唾沫几喷其面,“三婶家小子亲眼见!槽头陈家门口,刘麦囤拎扁担,指名问当年事,问槽头陈是否收好处、骗刘汉山出去!槽头陈不认,四子将其打个半死扔外头!怕是刚爬回……”
“哐当!”又一声。马高腿猛起身带翻矮凳,腿软扶冷灶才站稳,额暴豆大汗。平日算计蛮横之眼,只剩无边恐惧,如两潭骤搅浑死水。“槽头陈……他……说啥没?”
“听说……没认,抵死不认,骂刘麦囤血口喷人。”马老五复述,“可看刘麦囤架势,似知点什么……”
“知道个屁!”马高腿忽低吼,似壮胆,声虚飘,“刘汉山自饮酒多失足溺死!板上钉钉!刘麦囤想翻案?痴心妄想!”然扶灶之手微颤。刘麦囤竟真去问!问得如此直接!槽头陈那软蛋,平日三棍打不出屁,逼至绝路……万一松口……
寒意比腊月穿堂风更刺骨,倏地爬满脊梁。恍见刘汉山死不瞑目眼,老奶怨毒目光,及刘麦囤浑身血、眼神冰铁模样。
不!绝不能容槽头陈开口!此口须堵死!立刻!马上!
“你……先回,当不知!”马高腿强定神,声仍颤,对马老五吩咐,眼却闪凶光,“记好,管好嘴!敢漏半字……”
“四叔放心!懂!懂!”马老五被那狠厉惊,忙哈腰退去。
马高腿独留冰冷灶房,直至烫脚传来刺痛方醒。不顾碎碗污渍,胡乱套厚棉袄,帽檐低压如鬼影,悄溜出院,没入浓暮色,深一脚浅一脚摸向村西侯宽家。
侯宽已知晓。马高腿如丧家犬溜进那阴湿、弥漫霉腥厢房时,侯宽正佝偻蹲炕沿影里,对炕桌上海碗大、裂纹未“糊”好黑陶罐呆。油灯光晕照半脸,沟壑纵横更显阴森。眉心暗红浊气不安扭动,色愈深沉。
闻门响,侯宽猛抬头,见是马高腿,眼无意外,唯余更深沉死水阴鸷。“来了?”声嘶哑如锈铁磨。
“宽……宽哥,”马高腿反手关门,背紧抵冰门板汲取支撑,声颤带哭腔,“糟了!刘麦囤那小杂种,找槽头陈了!”
“知。”侯宽平静骇人,未回头,枯指轻抚陶罐深裂纹,动作令人毛骨悚然温柔,似确认真切联系,“他知!问槽头陈是否收物、是否骗刘汉山出去!槽头陈未认,可万一……刘麦囤再去,或用他法,软蛋顶不住……”
“顶不住便说。”侯宽终转头,昏黄光照深陷眼窝,目光冰无人气,“一说,皆完。刘汉山事,你、我,谁跑不了。不止汉山,后续皆翻出。”
马高腿腿软欲瘫,声带哭音“宽哥!咋办?拿主意!不能……不能等!”
“等?”侯宽扯动嘴角,露比哭难看残忍笑,“当然不等。刘汉山死,槽头陈这活口……留太久。”
马高腿激灵瞪眼“宽哥,你意……”
侯宽未答,缓起身,佝偻背墙投扭曲巨影。至墙角掀活动地砖,摸出沉甸粗布小袋。回炕边,“咚”一声丢桌上,闷响。
“十块现大洋。”侯宽声平无波,字如冰,“找‘瘟猪雷’,知咋办。干净点,要像……槽头陈自失足。”
“瘟猪雷”——孔家庄出名老光棍,懒馋心黑手狠,专脏活,得钱即赌饮,如瘟疫人避,诨名由此。遣其动手,“最合适”不过。
马高腿盯袋中银元,喉滚,惧中升扭曲“安心”。瘟猪雷动手,纵纰漏,追不及他与侯宽。
“可……槽头陈四子,非善茬……”仍有虑。
“故要‘像’失足。”侯宽眼冷,“灌醉,扔水坑、粪坑皆可。孔家庄后荒地,雨积臭水洼,脸盆大,淹醉鬼绰绰。四子平日对无用爹,几多孝?得瘟猪雷事后分润“封口”小钱,再唬两句,谁敢放屁?”
马高腿闻此轻描淡写、透骨冰凉计划,寒气自足冲顶。然知唯一法。槽头陈必死,且须“自然”,死得无从追究。
“我……这就去。”马高腿咬牙,抓炕上沉甸袋,揣怀,冰凉触惊颤。不敢看侯宽眼,低头匆匆拉门,没入浓夜。
瘟猪雷接下。十块现大洋,够醉生梦死。对槽头陈,其眼如宰瘟鸡。
两日后傍晚,天阴欲雪。瘟猪雷弄半瓶兑水劣酒、包猪头肉,溜至槽头陈家附近。见其独蹲将塌院墙外,对荒田呆,色灰败,眼空,似失魂。刘麦囤来闹事,显亦令其寝食难安。
瘟猪雷咧黄牙,晃过去。“呦,老陈,蹲这喝风?”晃酒肉,“走,弄好货,一人整两口?背风地儿。”
槽头陈木然瞥,未吭。瘟猪雷名,亦知。然此刻心乱,恐啃噬,见酒,麻木神经似刺一下。忆起十数年前侯宽递来红绸包五块大洋,亮晃晃,当时觉烫手,今觉那光如鬼火,日夜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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