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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沉甸甸的,像哭肿了的眼泡。
马高腿扛着他那根油亮亮的枣木棍,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他左腿比右腿短,走路时身子总是一摇一晃,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不对称的陀螺。
马赶明站在自家门前的土坡上,望着父亲渐渐走远的背影,嘴里骂骂咧咧,说他爹非跟政府对着干,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那口痰砸在尘土里,立刻被吸收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马高腿听见了,却没回头。他只是把手里那根刻了七道印子的枣木棍攥得更紧了。那七道印子,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半大小子树根突然从柴火垛后面窜出来,拦住路,叉着腰说“赶明哥交代了,不能让马高腿出去!要是放他走了,就要扣工分!”
马高腿听了,直冷笑,那笑声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瞥了树根一眼,说“让他扣去。这世上,还没人能真拦得住我马高腿。”
他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减。树根被那股阴沉的气势慑住,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路。
村口的黄土路被早晨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脚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泥印。
马赶明骑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追了上来,车铃铛叮叮当当地乱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他跳下车,一把抓住马高腿的袖子,布料已经被汗水浸得硬邦邦的,抓在手里有一种令人厌恶的粗糙感。
“站住!”马赶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威严,“你这是要去哪?生产队的规矩你忘了?”
马高腿转过身,一脸讥讽地看着儿子。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算计和鄙夷。“规矩?”他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这规矩当年还是我定的!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个小兔崽子,也敢拿来压我?”
马赶明急了,脸涨成猪肝色“你这样出去要饭,是给咱马家丢脸!全村人都会戳脊梁骨骂的!”
“丢人?”马高腿一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抡起枣木棍,狠狠抽在儿子背上。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马赶明痛得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退到了路边,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晨雾中。
到了县城火车站,马高腿轻车熟路地绕过正门,蹩到后头货场。
一列黑乎乎的煤车正喷着粗气,蒸汽和煤灰混在一起,像一头正在喘息的黑色巨兽。他瞅准守车员打盹的工夫,腰一弯,腿一蹬,竟显出几分早已陌生的敏捷,悄无声息地爬上一节敞开车厢,一头扎进煤堆里。
火车开动了,煤屑扑了他满头满脸。马高腿也不擦,从怀里掏出个冷硬的馍,就着裹挟煤尘的风,一口一口啃嚼起来。那馍硬得像石头,他需要用口水慢慢软化,再用残缺的牙床费力地磨碎。包袱里还有四个同样的玉米面馍馍,这是他算计好的三天口粮。
到武汉时,已是下半夜。站台上的灯昏黄,像垂死的病人的眼睛。
马高腿从煤堆里钻出来,浑身漆黑,只剩眼白和偶尔咧开嘴时的黄牙,证明他还是个人。他溜到站台尽头的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露出古铜色、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皮肤。然后,他晃着身子,融进了候车室污浊的人气里。
候车室像个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胃囊。马高腿在角落找个空地坐下,从包袱里掏出那个缺口的粗瓷大碗,摆在面前。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渗出来
“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这没用的残废……老天不开眼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虚弱、颤抖,充满无助的沙哑,与白天在村里那个挥棍子、骂儿子的马高腿判若两人。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垃圾。
旅客匆匆来去,大多皱皱眉绕开。但一个穿着蓝布罩衫、头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停下来,弯腰看看他,又看看空碗,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手帕包里摸出五分硬币,当啷一声扔进去。
天快亮时,破碗里已有零零散散一堆分币毛票,加起来八毛多。马高腿用粗黑的手指仔细捻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收好碗,挪到车站外早点摊前,拿出其中一张毛票,换一碗热气腾腾的热干面。他蹲在路边,呼呼啦啦吃得满头大汗,芝麻酱糊了一嘴。
这才是活着。滚烫的,扎实的,顺着食道滑进胃袋里的满足。
这样的日子,像车站墙上剥落的旧日历,一页页重复又不同。马高腿辗转在武汉三镇,像个老练的渔夫。火车站人多眼杂但流动快;码头工人给钱爽快但零碎;繁华的江汉路上,穿皮鞋的人多,偶尔能碰到大方的。他渐渐品出了门道。
“收成”不错,最多一天要到了三块多钱。但他心里那杆秤却越来越沉——这点钱刚够填饱自己,偶尔喝两口散酒。他要的不是这个,是能攒下来的大钱!是能让儿子马赶明、让全村人再不敢小瞧他的大钱!
转机出现在一个闷热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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