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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声音提高了,带着久违的官威,“刘汉山是副县长,你们跟我说不知道他在哪儿?开玩笑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像野兽的嘶鸣。
“他不来?好,他不来,我去‘请’他!”张德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动作因愤怒而有些僵硬,“公社里一摊子事,修渠的劳力还没凑齐,夏征的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倒给我摆起谱来了!”
办公室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张德祥穿上衣服,风纪扣也顾不上扣,转身就要往外走。那股子憋了两年的闷气,此刻全化成了对刘汉山“不来”的恼怒——这恼怒底下,是更深的不安。
“张书记!张书记您等等!”办公室主任老王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老王的手在抖,抓得死紧。
“松开!”张德祥甩手,力气大得让老王踉跄了一下,“我今天非把这个甩手掌柜揪出来不可!”
“书记!您听我说!”老王的声音颤,带着哭腔,手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张德祥的肉里,“刘汉山他……他不是不来……他是……来不了了啊!”
张德祥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脸涨得通红“啥来不了?他腿断了还是让人捆了?就是爬,他也该爬来了!”
老王看着他,脸色惨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那种表情,让张德祥心里的不安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我和您说实话吧,张书记……”老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石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刘汉山……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空气凝固了。
张德祥脸上的怒容僵在那里。他像是没听清,脖子往前探了探,耳朵侧过去,像个听力不好的老人。
“啥?”他问,声音空洞,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你说啥?”
“刘汉山……老刘……他……没了。”老王重复,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几秒钟的死寂。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谁送葬。
突然,张德祥脸上那点茫然被荒谬取代。他咧开嘴,干笑了两声,笑声短促、刺耳,像夜枭的怪叫,没有半分暖意。
“胡说八道!”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王脸上,声音因激动而劈了岔,“谁说的?啊?谁编出这种瞎话?刘汉山能死?他那样的汉子,阎王爷见了都得绕着走!”
他转向办公室里其他人,手臂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鬼魅,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你们知不知道刘汉山是什么人?!啊?!”
“当年在解庄,胡萝头骑着东洋马,马刀雪亮,要取我项上人头!他刘汉山,就凭一双肉拳,赤手空拳,吼了一声,一拳!正砸在马头上!那畜生哼都没哼,直接栽倒在地,脑浆子都迸出来了!这事全县谁不知道?!”
他眼睛充血,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逼得他们低下头。
“四二年大水,老抬绑票!绑了三十多个乡亲,要沉黄河!为了救人,刘汉山跳进黄河,跟那条兴风作浪的蛟龙搏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拖上岸,肉都卖给了烧饼铺,换钱赎人!这事谁没听过?!”
“胡萝头、李黑脸、‘一阵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老抬’,哪个听到‘刘阎王’的名号,不是吓得屁滚尿流,绕着道走?!”
“这样的人,他怎么能死?他怎么可能会死?!啊?!”
最后一声“啊”是咆哮出来的,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老王被他吼得脸色白,身子往后缩了缩,硬着头皮小声解释,声音像蚊子哼“书记……我们刚打听清楚……您坐牢不久,有人……有人请刘汉山去孔家大院喝酒……第二天就……就变成尸体了……”
“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有人偷偷说,是让坏人给害了……也有人说……说是他自己喝得太凶,醉死的……那边捂得严实,到现在……也是一桩无头冤案啊……”
老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淹没在死一般的沉默里。
张德祥不再咆哮。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骨架的泥塑,所有的愤怒、荒谬、不信,都从脸上褪去,被一种灰白的、僵硬的东西取代。那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仿佛他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瞬间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灼热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打谷场,照着远处的田野,一切都充满了野蛮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破碎的空洞。老王的每一句话,不是话语,而是一把生锈的、带着倒刺的钝刀,硬生生地、一点点地、攮进了他的心口里,在里面搅动,把什么东西彻底搅碎了。
那股子从出狱那天就隐隐存在、时不时“咯噔”一下的感觉,去而复返。这一次,它不再是悬着的石头,而是沉甸甸地、冰凉地、彻底地坠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浮不起来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望向窗外。
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汉山……兄弟……你怎么就……走了呢……”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把所有沉没在时光里的秘密,都喊出来,喊给这冷漠的人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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