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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龙军坟场的罪营,位于整片古战场煞气最浓郁、怨灵最活跃的西北角。这里没有营帐,只有依着残破岩壁开凿出的一个个简陋洞窟,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永不消散的血腥与腐朽气息。被发配至此的,皆是苍龙军中犯下重罪、或以戴罪之身前来赎罪的兵卒,每日任务便是清理外围最凶戾的怨灵,修补破损的古老封印,死亡率高得惊人。
莫宁被一名面无表情、浑身煞气的老兵引至一处空着的、仿佛兽穴般的洞窟前,扔给他一套粗糙的暗青色罪兵服和一把豁了口、锈迹斑斑的铁剑。
“每日卯时点卯,清理西三区游荡的‘战鬼’,日落前需上缴十颗‘怨核’。完不成任务,军法鞭笞五十。逃跑或叛乱,形神俱灭。”老兵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毫无情绪,说完便转身离去,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莫宁拿起那柄锈剑,手指拂过冰冷的剑身,感受着其中劣质的材质与残留的微弱怨念。他换上衣衫,将那枚冰冷的“军魂印”掩在粗糙布料之下。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无止境的厮杀与枯燥。
西三区是著名的凶地,那里游荡的战鬼并非普通怨灵,而是保留着部分生前战斗本能、煞气极重的古代军魂,凶悍无比。寻常罪兵需结队方能勉强应对,而莫宁,只有一人一剑。
力量被封印,他所能依靠的,唯有被冥渊磨砺出的战斗意识、以及那具不死不灭的身体。
每日,他拖着锈剑,踏入煞气迷雾之中,与那些嘶嚎着扑来的战鬼搏杀。动作因力量缺失而略显迟滞,但那精准到毫厘的眼力、狠辣刁钻的出手角度、以及以伤换命、甚至以“死”换命的冷酷打法,却让他在一次次险象环生中,艰难地完成任务。
锈剑崩断了,便捡起战鬼遗留的残刃;手臂被撕扯,便面无表情地接回;心脏被洞穿,便等待那缓慢而痛苦的愈合过程,然后再次爬起……
纪凌霜偶尔会出现在罪营边缘,远远地,冷漠地注视着那片区域。她能看到那道孤独的身影,在怨灵群中笨拙却又顽强地厮杀,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浑身浴血,眼神却始终是那片死寂的冰冷,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也毫无畏惧。
每当看到莫宁下意识使出的、那些属于苍龙军核心战技却又带着冥渊特有风格的变招时,她纤细的手指便会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凤眸之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与杀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下去将那人碎尸万段。
但当她看到莫宁因力量不足,被战鬼围攻,用出那式“破军步”的变种,以极其难看的姿势狼狈滚地,却恰好躲过致命合击,并反手将锈铁片刺入一名战鬼眼眶时,那怒火中又会不由自主地掺杂进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那是一种对战斗本能和天赋的纯粹认可。
恨其师,却难以完全否定其材。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对莫宁的态度愈发复杂。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增加西三区战鬼的密度,甚至偶尔会驱赶一些更强大的“百夫长”级战鬼过去,美其名曰“加大磨砺力度”,看着那罪兵在生死线上更加艰难地挣扎。
而莫宁,则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与“死亡”中,逐渐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他发现,纪凌霜训练巡逻士卒时,所演示的某些基础发力技巧、身法要诀,其核心原理,竟与冥渊训练他时强调的要点,有着惊人的相似!
那种对力量极致的控制,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对自身弱点的绝对规避……其内核,同出一源!
只是,纪凌霜的技法,更加堂皇正大,带着一股凛然军威,如磐石,如洪流。而冥渊所授,则更加诡谲阴冷,如毒蛇,如暗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充满了个人风格的扭曲与改造。
一个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用于战阵杀敌的标准制式武学。
另一个,则像是被某个绝世天才(或疯子)基于同样的根基,硬生生扭曲、提炼出的、只为极致杀戮而存在的……个人版本。
更重要的是,莫宁在一次被数名百夫长战鬼围攻、濒临“死亡”的边缘,下意识地用出了一招冥渊曾演示过的、极其阴险的、专破军阵合击的步法(冥渊称之为“鬼影缠”)时,他清晰地看到,远处高坡上观战的纪凌霜,身体猛地一震!
她脸上那一刻的表情,并非纯粹的愤怒,而是夹杂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看到了某种绝不可能之事的……悸动?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偷学绝技的敌人,更像是在透过他,看到了某个她极其熟悉、却又无法理解的身影!
那一刻,一个念头如同种子般,在莫宁冰冷的心湖中破土而出——
冥渊(明刑岳)的背叛……或许,并非如纪凌霜所言的那般简单?
若真是十恶不赦、背叛同袍的叛徒,为何其武学根基,与苍龙军正统战法同源至此?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更加……精炼与极端?仿佛是在原有基础上,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极致?
而纪凌霜那又爱又恨的复杂态度,似乎也并非
;仅仅源于对叛徒的痛恨,更像是一种掺杂了被辜负、被背离、甚至可能……带有某种未能言明之情感的激烈反应?
这些念头让莫宁更加沉默。他依旧每日厮杀,上交怨核,承受鞭挞(虽然那对他而言只是无意义的痛苦),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但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纪凌霜,观察她治军的手法,观察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观察她望向坟场最深处那口被称为“渊井”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黑洞时,那深藏的忧虑。
他也开始更加刻意地,在厮杀中尝试运用、拆解冥渊所授的那些技巧,并观察纪凌霜的反应。
果然,每一次他使出那些带有明显冥渊风格的变招时,纪凌霜的视线都会如同被灼烧般猛地投来,怒火与杀意中,那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悸动也愈发明显。
她甚至有一次,在他被一名强大的百夫长战鬼击飞,重重砸落在地,一时难以爬起时,忍不住冷声提点了一句:“气沉肘后三寸,力发腰脊,而非肩背!蠢材!”
那正是修正他刚才所用那式“戮魂指”变种发力错误的关键!而这式变种,完全源于冥渊的魔改!
她……竟然在指点他?指点一个使用“叛徒”武学的人?
莫宁缓缓从地上爬起,擦去嘴角的血污,深深看了一眼高坡上那迅速恢复冰冷、转身离去的背影。
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冥渊……明刑岳……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你的背叛,背后是否藏着别的真相?
而你将我送到这里,让我使用这些武学,真的只是为了激怒纪凌霜吗?
还是说……你想通过我,向她传递什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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