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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轻柔得仿佛风一吹就散,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寒冷或害怕而产生的微颤:
“二...二位公子...厚意,小女子心领。只是...小女子与二位素昧平生,实不敢...不敢叨扰。”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捏紧了身上单薄的棉布衣袖,指节微微发白,将一个孤身在外、突遇陌生男子搭讪、心中害怕却又强作镇定的良家女子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欲拒还迎、我见犹怜的姿态,果然如同最有效的催化剂,瞬间将两个少年心头那点本就蠢蠢欲动的火苗,烧成了熊熊烈焰。
保护欲、表现欲、猎奇心,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在这样清丽脱俗的贫家女面前展示优越感的虚荣心,混杂在一起,让他们更加兴奋。
“姑娘万勿如此说!”
李公子见状,语气更加急切,上前小半步,几乎挡住了刘缦的去路,脸上努力做出诚恳的表情,“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啊,朋友!风雪午后,同处一檐之下便是缘分。我二人虽不敢自比圣贤,却也知礼义,绝无唐突姑娘之意。实在是见姑娘孤身冒雪,衣衫...单薄,于心不忍。一顿便饭,聊表心意,姑娘切莫推辞,否则我二人心中实在难安!”
他边说,边向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帮腔。
王公子立刻会意,连忙接口,胖脸上堆满笑容:“是啊是啊!李兄所言极是!姑娘放心,这悦来饭庄是正经酒楼,光天化日...呃,青天白日,咱们就在大堂雅座,敞亮得很!绝无任何不便之处!姑娘若执意不肯,岂不是让我二人成了见危不助的凉薄之人?这要传出去,我二人还有何颜面在寅客城立足?”
他故意说得严重,试图用名声和道义来绑架刘缦。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恳切,将刘缦架到了一个不答应便是不近人情、害他们名誉受损的高度。
呵...倒是会说话。
还见危不助?姐不过是饿了想吃顿饭,算什么危?
两个小色胚,装得倒像正人君子。
刘缦心中不屑,但脸上神色却因他们的话而显出几分松动和挣扎。
她微微蹙起秀眉,那轻愁之色更浓,仿佛真的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差不多了...再拿捏一下,就能顺水推舟了。
嗯,得显得是我被迫无奈,是他们盛情难却,这样一会儿点菜喝酒,才能理直气壮,他们也不好反悔...
她似乎被两人的诚意和大义说动了,抬起眼,眸光复杂地看了看二人,又迅速垂下,贝齿轻轻咬了下嫣红的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更添几分无助。
她沉默了片刻,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声音愈发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二位公子...言重了。既如此...小女子...便厚颜叨扰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二人一眼,那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更多的却是一种忐忑不安与隐约的戒备。
将一个囊中羞涩、不愿占人便宜却又难却盛情、内心充满矛盾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是...万万不可破费。寻常...清粥小菜,一壶热茶即可。”
这话听在两个少年耳中,更是坐实了她的善良懂事和家境清寒,让他们心中那股拯救落难佳人的豪情与优越感膨胀到了极点。
“姑娘太客气了!”
“哈哈,姑娘肯赏脸,便是我二人的荣幸!何谈破费?姑娘,里边请,里边请!”
“某颇有家资!”
“俺也一样!”
两个少年大喜过望,连忙侧身,殷勤地做出邀请的姿态,仿佛迎接什么贵宾。
李公子更是意气风发,对闻声掀帘探出头的伙计高声吩咐,声音带着刻意表现的豪爽:“伙计!二楼临窗的雅间可还空着?赶紧收拾出来!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八宝珍菌暖锅、葱烧海参、清蒸鲥鱼、蜜汁火方...对了,还有新到的雪岭岩羊肉,片得薄薄的,配着吃!酒嘛...烫两壶上好的十年陈梅花酿,再温一壶姜丝黄酒给姑娘驱寒!手脚麻利点!”
这一连串菜名报出来,显然价值不菲,绝非清粥小菜。
伙计眼睛一亮,连声答应:“好嘞!李公子,王公子,二位爷和这位姑娘楼上请!听雪雅间一直给您二位留着呢!酒菜马上就来!”
刘缦微微低着头,跟在殷勤引路的伙计和两个志得意满的少年身后,步履轻盈地重新走进悦来饭庄。
在掀开门帘、踏入那温暖喧嚣、酒肉香气扑鼻的世界的一刹那,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眼中那伪装出的怯意、忧郁、感激与不安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空洞与算计。
猎手,已然就位。
饭庄大堂内,人声比想象中多一些。
虽是午后,但拍卖会刚散,许多没能进入聚宝楼、或只是在外围看热闹的城中中等人家、小商人、衙门书吏、还有些手头宽裕的闲汉,都聚在此处,就着几碟小菜、一壶热酒,兴奋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宣泄着心头的震撼。
“...了不得!真了不得!四十八万金青蚨!我的老天爷,咱们西城永利钱庄一百年的流水,怕也没这个数!”
“何止!白家少爷,五十五万!就为救个女人!这他娘的才是真爷们!”
“呸!什么爷们?那是败家!五十五万能买多少亩上等水田?能养多少口人?”
“你懂个屁!那是养魂木!能起死回生的仙家宝贝!人命是钱能衡量的吗?”
“他救的那婆娘到底给他吃了什么勾魂药?”
“要我说,最吓人的是那赵爷!四十八万拍下巨鼎,眼皮都不眨一下!听说最后那养魂木,他也没死争,不然价格还得翻上去!这得是多厚的家底?”
“唉,人比人气死人。咱们累死累活十几年,挣的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
饭庄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灵巧地在桌椅间穿梭。
门口厚重的棉帘不时被掀开,带进一阵冷风和雪沫,也带进新的客人。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酒气、汗味,以及一种底层市井特有的、混杂着麻木、焦虑、侥幸和一丝对宏大叙事本能的疏离与议论欲望的复杂氛围。
拍卖会的天价,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最终落到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了茶余饭后的惊叹、对生计的担忧、对时局的猜测,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对自身渺小命运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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