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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晚晴执匙的手,在宽大袖摆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滞了一瞬。
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秒便恢复了原本的流畅。
她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将匙中的汤汁平稳地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母亲这句话不过是寻常家常,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汤汁入口,本该鲜美的滋味却忽然变得淡而无味,甚至带着几分发苦的涩意。
长睫低垂,在眼帘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似乎比方才深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哥哥这么早便出门了?”
她抬起头,脸上是纯粹的疑惑与关心,秀眉微微蹙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忧虑,“怎么不早些说,也好让厨房给他备些早点路上用。不过早早去也好,免得待会儿从白家出来耽搁了时辰,误了正事。”
她的语气清亮,字字句句都只有对兄长安危的挂念,对事情妥当与否的考量,听不出半分打探的意味,更没有半分深藏的怨怼。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心思单纯、一心惦记兄长的好妹妹。
晋夫人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看着女儿一脸纯然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着咽了回去。
女儿自小养在深闺,性子温婉单纯,如同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娇花,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她终究不忍让她过早沾染外界的污浊与凶险,不忍让她知道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不忍打破她世界里的安稳。
沉默片刻,她终究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语气努力装得平静:“不必忧心,你哥哥行事自有分寸,他都安排妥当了。”
可她语气里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又怎么瞒得过有心人。
甘晚晴心中冷笑,那笑声阴冷又黏腻,像湿滑的蛇在心底爬过。
面上却愈发温顺。她轻声重复了一句“行事自有分寸”,眼神依旧清澈透亮,仿佛只是单纯地确认母亲的话,随即便绽开一个宽慰的、全然信任的笑容,眉眼弯弯,温柔又懂事:
“既是去白家商议正事,想来定是稳妥的。母亲也别过于忧心了,哥哥素来干练,定能处置妥当的。”
她的话语熨帖人心,神情更是无可挑剔,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信任兄长、体贴母亲的乖妹妹角色。
十几年的教养刻进骨子里,她太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话语最能让人放下戒心。
晋夫人看着女儿眼中全然的信赖,心中那点因隐瞒实情而产生的愧疚,很快便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还夹杂着几分对女儿单纯的怜惜。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一切都太平无事。
可她哪里知道,此番去白家,哪里是寻常商议,分明是带着几分赴险的意味。
她勉强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银匙,可羹汤送到嘴边,却依旧食不知味,满口都是化不开的苦涩。
话题似乎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膳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偶尔餐具碰撞发出的轻响,以及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甘晚晴也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清炒天星笋上。
她伸出筷子,轻轻夹起一片。
笋片切得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表面勾着一层晶莹的薄芡,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清冽的笋香混着芡汁的清甜,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可此刻,看着筷尖这片晶莹剔透的笋片,想着甘河临走前这轻飘飘的吩咐,甘晚晴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近乎怨毒的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黑夜,一闪而逝。
好一个心疼妹妹。
好一个清心明目。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不是具体的场景细节,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情绪。
那种被席卷、被轻慢、被随意丢弃在一边的屈辱与混乱。
他那样肆意地搅乱她的心神,在她心上划下横七竖八的痕迹,留下一地狼藉与难以启齿的难堪,转天一早,便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穿戴整齐,神色如常地出门去处理他的正事,甚至还不忘假惺惺地吩咐厨房,给她做一盘清心安神的天星笋。
就好像一盘笋,就能抹平所有的不堪。
就好像一句关心,就能将她重新推回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位置上,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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