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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雪停了小半个时辰。
天光像蒙了层磨砂纸,惨白惨白的,没半分暖意,斜斜泼在绵延百里的白钢岩城墙上。
雪落了一夜,积了半尺厚,顺着城墙起伏的弧度铺展开,像给这条卧在三山之间的白龙披了件素白的大氅。
白钢岩本就坚硬逾铁,雪水浸润过后更显莹润,石缝里刻着的加固符文半掩半露,是昨夜巡夜的灵阵士踩着雪补的。
极寒天气最伤符文阵眼,稍有裂纹便要立刻补上,否则护城大阵威力折损,可不是闹着玩的。
符文纹路里偶尔泛出一丝淡蓝灵光,像冰下的流水,悄无声息地运转着,护着整座雄城。
每隔十丈便嵌着一座石龛,口沿积着厚雪,远远看去和岩壁浑然一体。
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龛口垂着几片石质鳞甲边,那是岩甲守宫的窝。
这种魔兽个头如家猫,背生石甲,和城墙颜色一模一样,昼伏夜出,唾液带着极强的粘性与腐蚀性,既能当武器御敌,闲时还能分泌石质粘液修补城墙缝隙,是城防的第一道活防线。
周火靠在雉堞边,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锡酒葫芦,仰头抿了一口。
劣酒烧嗓子,辣得他皱了皱眉,一股暖意却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慢渗进冻得发僵的骨头缝里。
他是这一段城防的伍长,四十出头。
“周头,这也邪性了...”
新兵小天凑过来,十八九岁的年纪,脸冻得通红,鼻子尖挂着点清涕,双手搓得通红。
他才刚入伍不久,修为浅,比较怕冷,说话都带着颤音:“六月天啊,我出门还穿单布衫呢,这会子感觉骨头缝都在冒寒气。再待半个时辰,我手指头都要冻掉了。”
周火瞥他一眼,把锡葫芦递过去:“抿一口,暖暖身子。别多喝,待会儿李校尉查岗,看见要挨罚。”
小天连忙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
酒劲冲得他直咳嗽,脸涨得更红了,却连说“暖和了!暖和了!”
他把葫芦递回去,眼睛好奇地瞟向旁边石龛口。
一只叫老灰的岩甲守宫正慢悠悠爬出来。
它比寻常家岩甲守宫大一圈出头,背上覆着层白灰色的石质鳞甲,和城墙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它也不抖,就那样驮着雪爬到周火脚边,用冰凉的、硬硬的脑袋轻轻蹭周火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吱吱声,像撒娇,又像讨食。
周火弯腰,从怀里油布包里摸出个麦饼,还带着点体温,掰了大半递过去:“慢着吃,别噎着。今早伙房蒸的,掺了粟米,香着呢。”
老灰叼住麦饼,往后退了半步,蹲在雪地里啃。
石质的牙齿咬得麦饼咔嚓响,碎渣掉在雪上,它又低头用粗糙的舌头舔干净,连点雪屑都舔进嘴里。
小天看得稀奇:“周头,它们这背上的甲,真比铁还硬啊?”
“那还有假?”周火笑了,伸手轻轻敲了敲老灰的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上次蛮子攻城,强弩射上去都打滑,崩出火星子都伤不着它们。你别瞧它们个头不大,牙口厉害着呢,唾沫带腐蚀性,木头石头都能给你蚀穿。夜里墙缝有个风吹草动,它们比咱们先察觉。”
他顿了顿,望着老灰啃饼的模样,语气软了些:“这些小家伙,跟咱们守了一辈子城墙。寅客城能安稳,一半靠咱们当兵的,一半靠它们。十年前我这条命,还是老灰它娘救的。那时候那只老守宫,为了挡蛮子的火油箭,半个身子都烧糊了,也没退后半步。”
小天听得怔了,低头看老灰,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老灰吃完了麦饼,没回龛里,反倒爬到城墙边,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墙根的一道细缝。
它嘴角分泌出一点乳白色的粘液,抹在缝隙里,又用脑袋蹭了蹭,那粘液很快变硬,和白钢岩融为一体,连颜色都分毫不差。
这是岩甲守宫的本事,天生就会补城墙,比人工补得还严实。
“你看,”周火抬抬下巴,“人家这才是吃哪碗饭干哪碗活。比咱们有些人都尽职。”
小天点点头,又搓了搓手,往手心哈气:“周头,你说这六月飞雪,是不是真像外头说的,是什么天象示警啊?我长这么大,头回见六月下这么大的雪。我家在乡下,啥冬衣都没预备,我娘还不知道在家咋熬呢。”
周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听那些闲人瞎咧咧。寅客城立城千年,啥邪乎事儿没见过?不过是气候反常罢了。等下了值,你去军需房找王司务,就说我说的,领半袋炭捎回去。虽说不多,凑活烧两天,好歹别冻着老人。”
小天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哎!谢谢周头!谢谢周头!”
正说着,西边云雾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唳,穿透寒风,远远传过来。
周火脸色一正,立刻站直身子往断天崖方向望。
小天也跟着踮脚,就见云雾里缓缓掠出三道巨大的黑影,翼展足有五丈,翅膀上沾着雪,划过云层时洒下一阵雪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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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巡城的穿云雷鹰,背上驮着裹厚斗篷的哨兵,爪如金钩,在惨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最前面那只雷鹰似乎瞧见了城墙上的人,微微压低了些高度,翅膀一扇,卷起一阵雪沫扑在城墙上。
周火立刻抬手,按军中规矩打了个旗语。
鹰背上的哨兵也挥了挥手里的红旗,算是回应。
“小秦——!那边情况咋样!”周火运起气劲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风飘过去。
雷鹰上的哨兵探出头,也运起气劲回应:“没事——!就是兽群迁得急!钢爪巨树懒群都往南走呢!没发现异常!”
“知道了!留神点!”周火又喊了一声。
雷鹰翅膀一扇,三只雷鹰排成队列,继续往东巡去,很快融进了东边的云雾里,只留下几声隐约的鹰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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