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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乌兰辉手里晃着一个宝石璎珞包着的小香囊,悬在婴儿的头顶。孩子的视线跟着璎珞上垂下来的碎珠不断转动,伸出圆乎乎的小手想抓,一边咧开嘴笑了起来,舌头一吐,便流出不少口水。
乌兰辉很嫌弃似的“噫”了一声,但还是伸出袖子给他擦了擦脸。脚步声就是这时候突然从门口传来,乌兰辉吓了一跳,香囊滚进了婴儿的摇篮中,她也顾不得捡,连忙躬身钻到了桌子下面,躲了起来。
先进来的是明绰,怒气冲冲,脚步飞快,走到摇篮边,一把抱起了孩子。晔儿本来躺得好好的,突然被母亲有几分粗暴的动作惊到,反而哭了起来。他一哭,原本正打盹的保母赶紧跑了出来,见到皇后和陛下都来了,惊得直往地下跪。
乌兰徵没顾得上理她,声气很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绰语气很冲地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明绰抱孩子的姿势不对,还是晔儿也感觉得到她的情绪,孩子在她怀中用力挣扎,放声大哭。保母抬起头,似是想说什么,但看着皇后的脸色又不敢。乌兰徵便没说话,朝跪在地下的人做了个手势,让她先下去。
明绰转过身,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边走边轻轻地晃,安抚哭个不停的晔儿。乌兰徵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他以为跟明绰说这个她会高兴,他觉得她不是那种愿意被一直困在宫里的女人。其实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的眼睛是亮了一下。但很快那神采就消失了,明绰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那晔儿怎么办?”
行军艰苦,她尚且为难,绝不可能带这么小的孩子上路。
但乌兰徵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一个婴儿,他又不要读书习字,有人喂几口奶便好了,反正本来也不是皇后亲自照顾的。
就是这种态度,瞬间激怒了明绰。
“你心里也在怪我……”明绰还是背对着他,但声音已经出了哭腔,“觉得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乌兰徵简直百口莫辩,“我真的没有啊!”
晔儿不依不饶,哭得简直撕心裂肺。明绰也不哄了,回过身来,满眼都是泪地指控他:“什么叫‘晔儿留在长安你也能开心一点’?天下哪有母亲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
乌兰徵有一瞬间还想坚持说可她就是不开心,瞎子都看出来了。但是看着她也哭,孩子也哭,哭得他心里一团乱麻,只好先服了软:“好好好……是我说错了。”
他上前一步,想把孩子从明绰手里接过来,但是明绰不许,跟孩子较上劲了似的,非要抱着他。晔儿要被这暌违多日的母爱掐死了,竟然主动地朝乌兰徵倾身过去,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意思很明确。他要阿耶抱。
明绰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把孩子往乌兰徵怀里一送,自己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失声痛哭。乌兰徵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该先哄儿子还是该先哄妻子——他哪里会哄孩子,他只有闲了才会抱着晔儿玩两下,其实还不如明绰呢。好在保母虽然退下了,但就在门口,不放心地探着头看。见陛下这么左右支绌的,很是识相地上前把孩子抱走了。
乌兰辉从桌下悄悄地探出眼睛,看着兄长就那么站在那儿,叉着腰,眉头皱得紧紧的,也不说话,表情甚是吓人。
乌兰徵一直就没学会怎么哄明绰,好话、软话那是一句不会。几年下来唯一的长进也就是现在不会转身就走了。明绰自己哭了一会儿,抬头看他那神情,很明显还是想逃,但克制住了。最后还是明绰自己先开了口:“我不去,我要留下来照顾晔儿。”
这就算给了他一个台阶了,乌兰徵过来坐在了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非常有耐心地劝:“晔儿身边有保母,还有这么多伺候的人,他不缺你。可是我缺你。”
明绰把手抽回来,还是觉得这句“他不缺你”怎么听怎么刺心。
“陛下从前征战也从来没缺过我!”
“现在不一样了。”乌兰徵皱着眉,“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遍。”
明绰不肯说到底是谁下的手,他只能预设谁都有嫌疑。乙满和贺儿库莫乞当时都随他出城了,但他们可以安排别人来做这件事。步察巴合早就犯了事,渐渐被他夺了权,看起来消停不少——但也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狗急跳墙,毕竟当初他是头一个毫不掩饰对明绰腹中孩子有野心的人。贺儿薄也有可能,他糊涂,所以这么顾头不顾尾的事情也像是他做得出来的。当初在他耳边鼓动要出城祭天,贺儿库莫乞是最热切的,也有可能就是和祖父打了个配合——甚至有可能,他们都是一伙儿的,谁都有份。
怀疑的人太多了,又没有证据,反而谁都不能动。他只是出城几天都有人敢对皇后下手,若是再走得更远些还得了?那他回来还见得着明绰吗?
明绰听懂了他的意思,转过来看着他,似是更觉得他不可理喻:“那你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对我下手吗?还不是为了晔儿?你还要把晔儿留在长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行将失控的情绪。乌兰徵不明白,长秋殿这些保母和宫人能拦住段知妘吗?只要她一离开,段知妘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晔儿带走抚养。一想到这个,明绰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乌兰徵突然道:“晔儿不是太子。”
明绰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乌兰徵没有再提过立晔儿为太子的话。
按照乌兰人的惯例,长子只要身体强壮,无夭折之虞,基本上都是满月到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就会被确立为继承人。但是乌兰徵现在对外没有立太子的意思,他越拖,就意味着,他有可能不再沿用旧制,也想学汉人立贤。既然皇后没有被旧制处死,她就还会有别的孩子。若真是有有心人控制了皇长子,乌兰徵可以立次子,甚至更小的孩子。
明绰突然站了起来,脸上的愤怒更甚之前:“你把晔儿当什么?”
乌兰徵抬头看着她,神色是掩饰不住的意外。当时明绰说,晔儿还太小,日后再议。乌兰徵以为她也是这个意思。
明绰看着他,只觉得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原来他要的不是孩子,只是“继承人”,有就可以了。至于这个孩子本身,是可以被牺牲的。他永远都可以有别的孩子。
“你那么想要这个孩子,”明绰的声音无比失望,“我以为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乌兰徵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耐心见底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他的每一句话,都被明绰以他没想到的角度去理解。
“我没有说晔儿不重要……”
明绰讽刺地笑了一声:“但是总有别的事情比他更重要。”
“是!”乌兰徵也站了起来,“你,你比他更重要!”
“因为我还能给你再生别的孩子,是吗?”
乌
兰徵突然逼近了一步,扣住了她的肩膀,他是真的生气了,看起来很凶,但明绰不怕他,昂着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乌兰徵扣着她的肩膀,又不忍心真的用力,被她这么看了一会儿,最后又只能无力地又放开。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所以他又转过身想离开。可是走了两步,又犹豫地停住了脚,站在那里,肩膀都塌了下来,极其不情愿地掏出了一句软话:“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都有点儿哑了,明绰微怔,竟没有忍心再顶回去。乌兰徵还站在那里没动,不肯看她。有些话他本来是无论如何不愿意说出口的,但是一旦漏出来一点,就会突然决堤,拦都拦不住。
“我不知道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我也没办法把芸姑还给你。如今你已经不肯信我,我也没有办法。”乌兰徵停下来,这是他始终无法承认的失败。战场上打不赢没事,他可以先歇两年,积蓄力量,从头来过。可是在明绰这里,他感觉自己一败涂地。
“没有人说你不是一个好母亲,可你不开心。我知道你不开心。”乌兰徵转回来,看着明绰。明绰什么都没说,只是泪凝于睫,还不到可以落下的程度,但已经汪了一片说不尽的委屈。
乌兰徵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明绰没有把手抽出来。于是乌兰徵得寸进尺地把她抱进了怀里,明绰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肩膀无声地颤动。乌兰徵叹出一口很长的气,只觉得心里刀割一般。他真的不觉得这对晔儿来说到底有什么,明绰把这件事想得太重了,根本就不用上升到再生别的孩子的程度,乌兰徵没想到这个。就算有人趁虚而入把晔儿带走抚养,等他们回来不就好了?他们出征最多几个月,即便一路打到辽东,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功夫,晔儿什么都不会记得的。他想不通明绰为什么在这个事情上钻牛角尖,但又隐隐有些明白。
明绰被做母亲的职责压得那么喘不过气,只能让他来做这个不尽责的父亲。
“我就想让你开心一点。”乌兰徵伸手顺了顺明绰的头发,几乎是求饶一般,“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啊?”
明绰从他怀中仰起脸,眼下一片泪痕,瓮声瓮气地跟他犟嘴:“打仗是什么好事吗?有什么好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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