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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巧云抱着西门钧跨出绮罗阁门槛时,特意顿了顿脚步,那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门槛上的青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回头,却故意扬高了声音,对着身后的丫鬟吩咐“把方才钧儿玩过的玉球包好,仔细别磕着碰着——这可是老爷前儿从苏州带回来的暖玉,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呢。”
话音落时,阁内的潘金莲正蹲在地上,指尖刚碰到那片冰凉的玉碴,就被划开一道细小红痕。血珠渗出来,落在满地雪白的珍珠粉上,像极了她此刻心里扎着的刺。那玉马原是西门庆初宠她时给的玩意儿,青白玉雕的骏马,鬃毛纤毫毕现,她平日里宝贝得很,方才潘巧云抱着孩子进来,不知是故意还是失手,胳膊一撞就把玉马扫落在地,摔成了三瓣。
“母凭子贵”四个字,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潘金莲盯着地上的珍珠粉,那是她省了半个月月钱托小厮从京城买来的,据说用桃花露调了涂脸,能养得肌肤胜雪。方才潘巧云“失手”打翻时,连一句歉意都没有,只抱着孩子笑“妹妹也别心疼,不过是些粉罢了,等将来钧儿出息了,想要多少珍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蹲在地上,动作僵硬地捡着玉碴,指尖的血珠混着珍珠粉,在掌心搓成了淡粉色的泥。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她想起刚入府那几日,西门庆夜夜都来绮罗阁,抱着她看月亮,说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可自从潘巧云生了儿子,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昨日“探望”,也不过是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前院的事叫走了。
“七姨娘?”
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潘金莲猛地回神,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抬头见是吴月娘房里拨过来打杂的小丫鬟春桃。这丫鬟才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发梢还沾着点院子里的柳絮,手里攥着块青布帕子,都快绞出褶子了。
“什么事?”潘金莲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起身时没站稳,手扶了下旁边的梳妆台,碰倒了台上的铜镜,镜面“哐当”一声撞在桌腿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春桃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老爷……老爷让小厮来传话,说晚膳摆在西花园的听雨轩,请几位姨娘都过去,算是……算是为七姨娘您贺一贺,也让大家伙儿多亲近亲近。”
“贺一贺?”潘金莲心里猛地一紧,指尖攥住了裙摆。昨日众人才刚借着“探望”的由头来绮罗阁敲打她,今日又摆宴,哪里是贺喜,分明是嫌火不够旺,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尤其是那位六姨娘李瓶儿,昨日在她这儿没讨到好,今日有了场合,岂会善罢甘休?
她看着春桃躲闪的眼神,又问“老爷还说了别的吗?比如……谁牵头办的宴?”
春桃摇了摇头,声音更细了“小厮没说,只说让姨娘们酉时末过去,别迟了。”
潘金莲挥挥手让春桃退下,转身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了血色。她打开妆奁,里面摆着几件西门庆赏的首饰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一对珍珠耳坠,还有一块碧玉佩。她先拿起那支赤金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了——太扎眼,容易招人恨。又拿起珍珠耳坠,指尖碰到冰凉的珍珠,想起潘巧云抱着孩子时,耳垂上挂着的东珠耳坠,比她这对大多了,便也放下了。
最后,她选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水绿色的罗裙。这裙子是她入府前自己做的,料子寻常,上面只绣了几枝兰草,不惹眼,也不寒酸。她坐在镜前描眉,眉笔是最便宜的螺子黛,颜色浅淡,她刻意把眉峰画得平缓些,少了几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温顺。
“主子,用不用我帮您梳个时兴的发髻?”贴身丫鬟春梅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她自己打理,连忙上前。
潘金莲摇摇头“不用,就梳个简单的双环髻吧,别太张扬。”
春梅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里有些疼“主子,要不……咱们找个理由不去?那听雨轩是六姨娘常去的地方,她在那儿肯定早安排好了。”
“不去?”潘金莲苦笑一声,拿起帕子沾了热水擦脸,温热的水敷在脸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凉,“老爷传的话,我能不去吗?这府里的规矩,咱们躲不过。”
酉时末,夕阳把西花园的花木染成了金红色。潘金莲从绮罗阁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听雨轩走。廊下挂着的宫灯刚点上,橘色的光透过薄纱罩子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廊边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时不时被晚风卷落,落在她的水绿色裙摆上,她却没心思拂去,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
迎面过来两个洒扫的婆子,见了她忙低头行礼,眼神却在她身上溜了一圈,那眼神里的探究和同情,让潘金莲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知道,府里的下人最会看风向,昨日潘巧云闹了一场,今日老爷又摆宴,他们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
走到九曲木桥时,远远就看见听雨轩的灯火。那轩子临水而建,屋檐下挂着一串走马灯,灯影映在水里,随着水波晃来晃去,像极了
;她此刻不安的心。轩外的荷花池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正开着,荷叶上沾着晚露,在灯光下闪着光,空气里飘着晚香玉的清淡香气,却压不住轩内飘来的脂粉气。
“七姨娘来了。”轩门口守着的小厮见了她,连忙掀开门帘。
潘金莲刚迈进去,就感觉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轩内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铺着明黄色的织锦桌布,上面绣着缠枝莲纹,边角坠着银线流苏。桌周摆着八把梨花木椅子,椅背上都铺着软垫,绣着不同的花纹——吴月娘的是牡丹,李娇儿的是菊花,孟玉楼的是海棠,李瓶儿的是芍药,潘巧云的是石榴,孙雪娥的是兰花,她的……是最普通的兰草。
西门庆坐在主位上,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双鱼佩,是朝廷赏赐的。他见潘金莲进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直了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金莲来了?快过来坐,就等你一个人了。”
潘金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右手边最后一个位置空着,正好在孙雪娥旁边,对面是孟玉楼。她低头行礼,声音轻柔“妾身见过老爷,见过各位姐姐。”
吴月娘坐在西门庆左侧第一位,穿着石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半抬着,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娇儿坐在吴月娘旁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默默用银筷夹着碟子里的素炒青菜,眼神落在桌角,像是在数木纹。她原本是教坊司的乐妓,入府后一直不争不抢,只求安稳度日。
孟玉楼坐在李娇儿旁边,穿着藕荷色的罗裙,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西门庆前几日赏她的,成色极好。她见潘金莲看过来,嘴角勾了勾,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像是在说“你倒真敢来”。
潘巧云坐在孟玉楼旁边,怀里抱着儿子西门钧。孩子穿着红色的小袄,手里拿着一个蜜饯金橘,正往嘴里塞,橘汁沾在嘴角,潘巧云用帕子轻轻擦去,眼神里满是得意“金莲妹妹快坐,钧儿还念叨你呢,说昨日见了妹妹,觉得妹妹的发簪好看。”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提醒众人,昨日潘金莲在绮罗阁“招待”她们时,何等风光。
孙雪娥坐在潘巧云旁边,穿着青灰色的衣裙,面前摆着一个酒杯,已经空了大半。她是西门庆原配夫人的陪房丫鬟,后来被收了房,地位尴尬,平日里总爱喝酒解闷。她见潘金莲坐下,冷哼了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仰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像是觉得酒太烈,又像是心里不痛快。
潘金莲刚坐下,春梅就端着一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主子,您喝点茶暖暖身子。”
潘金莲点点头,刚端起茶杯,就听见西门庆说“今日叫你们来,一是为了给金莲贺喜,二是想着咱们一家子好久没一起吃饭了,热闹热闹。”他说着,拿起酒壶,给吴月娘满上一杯,又给李娇儿、孟玉楼、潘巧云满上,轮到孙雪娥时,孙雪娥摆摆手“老爷不用,我自己来。”
轮到潘金莲时,西门庆的手顿了顿,眼神在她的水绿色衣裙上扫了一圈,笑着说“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雅,不过也好看,像水边的兰草,清爽。”
潘金莲脸颊微红,轻声说“多谢老爷夸赞,妾身觉得素雅些好,免得招摇。”
孟玉楼在对面听见,嗤笑一声“妹妹这话说的,老爷疼你,你就算穿得再张扬,也是应该的。倒是我们这些老人,该学着妹妹的样子,多讨老爷欢心才是。”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冷了几分。吴月娘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孟玉楼的话“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做什么。管家说今日厨房做了老爷爱吃的水晶肘子,还有金莲爱吃的糖醋鲤鱼,大家快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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