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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晨的风带着些凉意,从揽月轩半开的窗棂钻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轻轻翻动。沈月娥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素银簪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的缠枝纹——方才平儿带来的消息,还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老太太库房里发现了李瓶儿的手抄经书,里面还夹着东西?王熙凤特意让平儿来问她要不要去看?
她抬眼看向窗外,院中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这场景让她瞬间想起前几日邢夫人送来的毒锦缎,还有安胎药里的赤蝎涎——每一次“意外发现”,每一次“好意相邀”,背后都藏着淬毒的刀子。这次,会是例外吗?
去,意味着可能踏入新的陷阱。那经书里的东西,若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诱饵,她一旦碰了,就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涡,甚至连累腹中的孩子。可不去,又意味着放弃可能的线索——李瓶儿的死本就蹊跷,那本经书若是真与她有关,里面的东西说不定能牵扯出账本的秘密,甚至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黑手。
指尖传来素银的凉意,沈月娥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孩子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姨娘,平儿姑娘还在外面等着呢。”翠儿轻声提醒,手里捧着一杯刚温好的姜茶,“天凉,您喝口茶暖暖身子,也好好想想。”
沈月娥接过姜茶,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襟,对翠儿说:“让平儿进来吧。”
平儿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描金的小盒子,里面装着老太太刚赏的几块杏仁糕。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却透着几分谨慎:“姨娘身子好些了吗?老太太特意让我给您带了些杏仁糕,说是您以前爱吃的。”
沈月娥接过盒子,掀开一角,一股淡淡的杏仁香飘出来——确实是她以前常吃的口味,可如今,她连一口都不敢轻易碰。她合上盒子,放在一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眉头微蹙:“多谢老太太和二奶奶挂心。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自从前几日误碰了那有问题的药,现在总觉得浑身乏力,连走路都得慢慢挪。”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再说,李瓶儿姑娘毕竟是故去的人,她的东西怕是带着些阴气。我如今怀着孩子,最忌冲撞这些,若是不小心扰了胎气,反倒辜负了老太太和二奶奶的心意。”
她刻意强调“误碰了有问题的药”,既是提醒平儿她曾遭遇过暗算,也是暗示自己如今不得不谨慎。同时,用“怕冲撞阴气”这个理由,既符合孕妇的忌讳,又不会显得刻意推脱,合情合理。
平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姨娘顾虑得是,毕竟孩子要紧。那我就回去跟二奶奶说,您身子不便,就不去了。”
平儿走后,沈月娥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四周没人,才对翠儿压低声音:“你现在就去老太太院里,找机会跟鸳鸯身边的小丫鬟春桃聊聊。就说我让你给她带了块上次从苏州买来的胭脂,问问她那本经书里到底夹了什么,当时都有谁在场,王熙凤和老太太看到东西后的反应是什么。记住,别问得太直白,免得引人怀疑。”
翠儿连忙点头,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胭脂盒——那是沈月娥特意让沈青买来的,颜色娇艳,是丫鬟们都喜欢的款式。她小心翼翼地把胭脂盒藏在袖口里,快步走了出去。
沈月娥坐在窗边,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查到有用的线索,只希望不要又是一场空欢喜,甚至是新的陷阱。
二
接下来的两日,沈月娥把“谨慎”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饮食上,小厨房送来的每一道菜,她都要让翠儿先用银针试毒——翠儿拿着银针,在菜里搅动三圈,停留片刻,再仔细观察银针的颜色,确认没变黑,才敢递给她。她自己还要再闻一遍,鼻尖几乎碰到菜碟,分辨有没有异样的气味。
有一次,小厨房送来一盘她以前爱吃的桂花糕,翠儿试毒后没发现问题,可沈月娥拿起一块,刚要放进嘴里,就注意到其中两块糕的颜色比其他的略深,质地也更硬些。她立刻放下糕,让翠儿把那两块单独挑出来,拿到院子里喂狗——那狗吃了没多久,就开始吐白沫,虽然没危及性命,却也让沈月娥心有余悸。
从那以后,她连自己爱吃的东西都不敢多碰,每样只浅尝辄止,生怕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毒素。
衣着上,她把之前新赏下来的云锦、杭绸都锁进了衣柜最底层,只穿以前浆洗过多次、确认绝无问题的旧衣。那些旧衣大多是素色的棉布,虽然不如新衣服光鲜,却让她觉得安心。首饰也尽量从简,只戴一枚母亲留下的玉坠和一对素银耳环,那些金饰、宝石首饰,统统被她收了起来。
有一次,常嬷嬷特意拿来一支赤金嵌珍珠的发簪,说是王熙凤赏的
;,让她戴着好看些。沈月娥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发现簪头的珍珠缝隙里似乎藏着些白色的粉末。她借口“孕期皮肤敏感,戴金饰会过敏”,把簪子还给了常嬷嬷,看着常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她却丝毫不敢放松。
起居上,她不再允许常嬷嬷等人随意进入她的内屋,尤其是她的床铺和妆奁。每天早上起床后,她都会让翠儿重新检查一遍被褥枕席,看看有没有异样的痕迹或气味;窗棂和门扉也会亲自查看,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有一天中午,她想小憩片刻,让翠儿守在门外。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人把水泼在了地上。她立刻坐起来,让翠儿出去看看——原来是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失手”把水桶打翻了,水正好泼在她卧室门外的石子路上,若是她当时正好走出去,肯定会滑倒。
沈月娥看着那湿漉漉的石子路,又看了看小丫鬟慌乱的表情,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失手”那么简单。她没说什么,只是让翠儿把水清理干净,然后把那个小丫鬟调去了后院,不再让她靠近揽月轩的前院。
煎药的事,她更是不敢再假手于人。她特意去找王熙凤,语气恳切地说:“二奶奶,我知道让翠儿煎药有些不合规矩,可自从前几日误喝了有问题的药,我心里总是不安。若是能让翠儿在我眼皮底下煎药,我也能安心些,对孩子也好。”
王熙凤沉吟片刻,看着她满脸的担忧,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你如今怀着孕,心情最重要。你就把药材领回揽月轩,让翠儿煎吧,只是要注意火候,别糟蹋了药材。”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翠儿都会去药房领药材,然后带回揽月轩的小厨房。沈月娥会亲自看着翠儿清洗药材,确认每一根、每一片都没问题,才让她下锅煎。煎药的过程中,她也会时不时去厨房看看,确保没有任何人靠近。
这种谨慎让她身心俱疲,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觉得浑身酸痛,连做梦都在提防有人下毒。可她知道,她不能放松——只要稍微疏忽一点,她和孩子就可能万劫不复。
常嬷嬷对她这般姿态,表面上依旧恭敬,每次送东西来,都会耐心等她检查完,可眼神里却难免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甚至偶尔会说:“姨娘,您是不是太小心了?府里都是自己人,哪有那么多坏人?”
沈月娥只是淡淡一笑,不解释也不反驳。她知道,这些人或许没有坏心,却也未必能理解她的处境。在这深宅大院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三
两日后的傍晚,翠儿终于从老太太院里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沈月娥身边,压低声音,把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姨娘,我找到春桃了,把胭脂给了她,她跟我说了不少事。”翠儿喝了口茶,喘了口气,“她说,那本经书是用深蓝色的布包着的,放在老太太库房的最里面,鸳鸯姐姐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才发现里面夹着东西。”
“里面是什么?”沈月娥连忙追问。
“是几张脂粉铺子的旧票据,还有一枚银戒指。”翠儿回忆着春桃的话,“票据是城西‘凝香阁’的,日期都是三年前的,上面写着买的胭脂、香粉,金额都不大。那枚银戒指是素面的,上面刻着云纹,只是时间太久,云纹都模糊了,成色也一般,看着不像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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