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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戌时的梆子声刚在夜幕中响起,两声沉闷的敲击声回荡在寂静的揽月轩中。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仿佛在跳着一支不安的舞蹈。微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轻柔地卷起了帐幔的一角,露出了沈月娥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她手中紧握着潘金莲派人送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毫无血色,纸条上那七个字“恐对老爷官声有碍”,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心口疼痛。
邢夫人这步棋实在是太过毒辣。她之前利用产婆和奶娘下手,目的明确,就是想要直接取沈月娥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而现在,她又拿沈月娥的兄长沈青来做文章,企图断绝沈月娥所有的后路。林老爷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他的仕途,如果让他觉得沈青在外的活动会给他带来官声上的损害,那么林老爷对沈月娥的怜惜之情恐怕会荡然无存。更可怕的是,连沈月娥腹中的孩子,都可能被视为“祸根”,成为林老爷眼中必须除去的隐患。
沈月娥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知道邢夫人的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而自己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显得如此无力。她想起了兄长沈青,那个一直保护她、支持她的亲人,如今却因为邢夫人的阴谋而身处险境。沈月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保护自己和家人。
烛光摇曳中,沈月娥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仿佛在诉说着她的无奈和悲哀。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然而,纸条上的字迹如同刻在她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割裂着她的内心。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否则不仅自己和孩子的命运堪忧,就连兄长沈青的安危也难以保障。
夜风继续在窗外呼啸,仿佛在嘲笑沈月娥的无助,而她只能在摇曳的烛光下,独自面对这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未来。
“姨娘,您手都凉了,快把纸条放下吧。”翠儿端着一碗温糖水走进来,见沈月娥盯着纸条出神,赶紧把糖水递过去,“喝口糖水暖暖身子,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再这么熬着,身子该扛不住了。”
沈月娥接过糖水,却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糖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现在流言刚起,还没传到林老爷耳朵里,她必须抢在前面。若是等林老爷从别人嘴里听到,再解释就晚了——赵姨娘和王熙凤肯定会趁机添油加醋,到时候她就算有百张嘴,也说不清。
“翠儿,”沈月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去趟前院,找老爷身边的小厮来福。别明说是什么事,就跟他说我这几日胎动得厉害,夜里总睡不着,心里慌得很,想求老爷抽空来看看,语气一定要哀切,就像……就像我快撑不住了似的。”
翠儿愣了一下:“姨娘,您怎么不直接派人去请老爷?这么说,会不会让老爷担心过头了?”
“就是要让他担心。”沈月娥放下糖水碗,眼神清明,“之前赵姨娘在老爷面前挑拨,说我恃孕而骄,若是我现在主动去请,反倒显得刻意,像是在辩解。不如示弱,让他自己想来。男人都吃软不吃硬,尤其是老爷这种看重体面的人,见我这般脆弱,就算心里有芥蒂,也会先软下来。”
翠儿这才明白过来,赶紧点头:“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她转身要走,又被沈月娥叫住,“等等,路上别让人看见,尤其是邢夫人和赵姨娘院里的人。来福是老爷的老人,嘴严,你跟他说的时候,别让旁人听见。”
“嗯,奴婢记住了。”翠儿裹紧了身上的夹袄,趁着夜色,从揽月轩的侧门悄悄出去了。
沈月娥重新拿起那张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字迹慢慢被烧黑,最后化为灰烬。她轻轻吹了吹手上的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兄长,护住孩子,绝不能让邢夫人的阴谋得逞。
窗外的风更紧了,老槐树的枝桠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窥探。沈月娥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巡夜婆子手里的灯笼,在远处晃着微弱的光。她知道,这深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眼睛和耳朵,她的每一步,都得走得万分小心。
(二)
第二日傍晚,林老爷从衙门回来,刚走进二门,就看见来福在廊下等着。来福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小厮,跟着他快十年了,做事向来稳妥。
“老爷,您回来了。”来福上前接过林老爷手里的公文包,压低声音说,“昨儿夜里,揽月轩的翠儿来找过奴才,说月姨娘这几日胎动得厉害,夜里总哭,说心里慌,想请老爷抽空去看看。”
林老爷脚步顿了一下。他昨天听王熙凤说沈月娥退了血燕,心里还存着几分不快,可现在听来福这么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沈月娥怀这胎本就辛苦,前阵子又受了惊吓,若是真动了胎气,可不是小事。
“知道了。”林老爷点了点头,“你先把公文送回书房,我去揽月轩看看。”
来福应了一声,
;转身去了书房。林老爷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路过园子里的荷花池时,他看见几片残荷在风里晃着,心里不由得想起沈月娥刚进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很腼腆,说话声音小小的,如今怀了孕,倒像是变了个人,可终究还是个需要人疼的女子。
揽月轩的院门虚掩着,林老爷推开门走进去,就看见翠儿在院子里晾衣服。翠儿见林老爷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迎了上去:“老爷,您来了!姨娘还在屋里躺着呢,说身子不舒服。”
林老爷“嗯”了一声,走进内室。沈月娥正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素色的薄被,头发松散地挽着,没施脂粉,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确实憔悴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沈月娥慢慢抬起头,看见是林老爷,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挣扎着要起身,可刚撑起身子,就又跌了回去,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很疼的样子。
“别动,躺着吧。”林老爷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太医来看过了吗?”
沈月娥摇了摇头,眼泪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留下一道湿痕。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老爷……妾身……妾身对不住您……”
林老爷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坐在软榻边,拿起沈月娥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到底怎么了?跟我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没人欺负妾身……”沈月娥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是妾身自己不好……妾身连累了老爷,连累了林家……”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肩膀也跟着微微耸动,看起来格外可怜。林老爷看着她,心里不由得软了——不管之前赵姨娘说什么,眼前这个女子,怀着他的孩子,哭得这么伤心,总不会是装的。
“有什么事慢慢说,别着急。”林老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不少,“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让人去请太医。”
“不用……不用请太医……”沈月娥拉住林老爷的手,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惶恐,“妾身是……是心里难受……妾身听说了一些话,夜里睡不着,总想着会给老爷惹麻烦,这孩子也跟着不安稳,夜里总踢妾身……”
林老爷皱了皱眉:“什么话?让你这么心神不宁?”
(三)
沈月娥抬起泪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老爷,那眼神里的哀切,像是要刻进他心里。她的眼眶红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哽咽着,声音带着颤抖,继续说道:“老爷,妾身听说……外面有人在传,说妾身的兄长沈青,为了西门庄子的事,在外四处奔走,还找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想帮妾身洗刷冤屈……”
她说到“不三不四的人”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她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仿佛在寻找一丝勇气。然后,她又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坚定,继续说道:“他们还说……还说兄长这么做,会连累老爷的官声,说老爷为了妾身,连朝廷的规矩都不顾了……”
沈月娥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滴地滑落下来。她用衣袖轻轻擦拭着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老爷,妾身知道您最看重仕途,可兄长他……他就是个老实人,没读过多少书,只是心疼妾身被人冤枉,才一时糊涂做了傻事,他绝没有想连累您的意思啊!”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她继续说道:“兄长他从小就是个孝顺的孩子,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对妾身也是百般照顾。他只是不懂得官场的复杂,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老爷带来多大的麻烦。妾身恳求老爷,看在兄长一片痴心的份上,能否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沈月娥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恳求和期待。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兄长的未来,都掌握在这个男人手中。她希望他能理解,能原谅兄长的一时冲动,能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沈月娥紧紧抓住林老爷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若不是妾身被人诬陷,兄长也不会这么冲动;若不是妾身进了林家的门,也不会给老爷惹这么多麻烦。妾身……妾身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伏在林老爷的胳膊上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的哭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深入骨髓的委屈,听得林老爷心里也跟着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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