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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霜降过后,林府的清晨总裹着一层薄薄的霜气,青砖地上泛着冷白的光,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像是被冻得没了往日的暖意。沈月娥抱着刚喂完奶的麟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翠儿用银剪子小心翼翼地修剪烛芯——自从那日发现袖口的蓝晶粉后,揽月轩里所有入口的食物、接触皮肤的衣物,都要经翠儿或常嬷嬷亲自查验,连烛台这种不起眼的物件,都要每日检查是否被动过手脚。
“姨娘,您瞧这霜,比昨日还厚些。”翠儿放下剪子,指着窗外的地面,“听雪轩那边的丫鬟说,潘姨娘今早还在院里散步,说是太医让多走动,有助于生产。”
沈月娥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麟儿,小家伙的脸颊比刚出生时圆润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耳廓上那层细软的胎毛还没褪,透着几分脆弱。她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孩子的脸颊,心中却想起昨夜常嬷嬷偷偷来报的消息——王熙凤前几日调了四个心腹婆子去听雪轩,说是“加强守备”,实则是把听雪轩的外围都换成了自己人,连潘金莲身边伺候的小丫鬟,都要由这几个婆子“盯着”做事。
“王熙凤这是怕潘金莲背后的人动手?”沈月娥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常嬷嬷当时坐在暗处,手里的铜手炉暖得发烫,声音压得极低:“二奶奶是怕邢夫人抢先拉拢潘姨娘,更怕潘姨娘生产时出岔子——毕竟潘姨娘背后是司礼监,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林府可担待不起。她还特意找了吴妈妈,让吴妈妈生产时多留意,若是有异常,第一时间跟她禀报,绝不能让旁人插手。”
沈月娥当时没说话,只觉得这深宅里的每一步都踩着算计。潘金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邢夫人想借她制衡王熙凤,王熙凤想控住她防着意外,连老太太都每日让鸳鸯去听雪轩问安,生怕这桩“宫里沾边”的事出纰漏。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平儿来了。她穿着一身豆绿色的比甲,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月姨娘,二奶奶让我给您送些东西来——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说是给麟儿做周岁礼服的;还有这盒人参膏,是太医特意配的,您产后身子虚,每日吃一勺,能补气血。”
沈月娥让翠儿接过锦盒,客气地谢了平儿,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平儿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墨渍,像是刚处理完账目。“劳二奶奶费心了,也多谢平儿姑娘跑一趟。”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雪轩那边近日还好?潘姨娘的胎象还稳吗?”
平儿端起翠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潘姨娘胎象倒是稳,就是性子偏静,每日除了散步就是在屋里看书,二奶奶怕她闷得慌,还让人送了些话本过去。只是邢夫人那边,总爱往听雪轩跑,前日还送了一匣子东珠,说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长命锁的,排场大得很。”
沈月娥心中了然——邢夫人这是在明着示好,想让潘金莲记着她的情分。而王熙凤送云锦、人参膏,既是拉拢她,也是在提醒她:麟儿的前程、她的地位,都攥在王熙凤手里。
平儿坐了片刻,又说了些安胎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看着平儿离去的背影,沈月娥轻轻叹了口气——潘金莲的生产,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她和麟儿,不过是这场战场边缘,随时可能被波及的棋子。
(二)
邢夫人往听雪轩送东珠的事,不出半日就传遍了内宅。当日下午,邢夫人便带着王善保家的去了荣安堂,说是给老太太送新晒的菊花,实则是想在老太太面前“敲打”王熙凤。
荣安堂的暖阁里,老太太正靠在铺着貂皮褥子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鸳鸯在旁边给她剥橘子。邢夫人一进门,就笑着上前:“老太太,您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这是庄子上刚晒好的杭白菊,用冰糖煮水喝,清热明目,最适合这个季节了。”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有心了,放下吧。”
邢夫人却没走,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老太太,昨儿我去看潘姨娘,见她屋里的丫鬟都还是原来带来的,虽说机灵,可毕竟是外府来的,不懂咱们府里的规矩。如今潘姨娘临盆在即,身边伺候的人可得细心些,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咱们可没法向宫里的那位交代。”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熙凤安排的人手不够,得让她邢夫人插人。
老太太捻念珠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邢夫人:“凤哥儿不是已经派了四个婆子去听雪轩了?还有吴妈妈,是她亲自选的产婆,经验丰富,怎么会出差错?”
“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人多手杂啊。”邢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昨儿我见听雪轩里负责煎药的婆子,竟是府里厨房刚调来的,连药材的药性都分不清,若是给潘姨娘煎错了药,可怎么好?我想着,不如让我身边的张妈妈去帮忙,张妈妈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煎药、伺候月子都是一把好手,有她在,也能让潘姨娘安心些。”
这话刚说完,
;暖阁的门就被推开了,王熙凤端着一个描金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放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羹。她像是没听见邢夫人的话,笑着上前:“老太太,这是厨房刚炖好的燕窝,加了您爱吃的莲子,您快尝尝。”
老太太接过燕窝羹,用银勺舀了一口,才看向邢夫人和王熙凤,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们俩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一个想往听雪轩塞人,一个怕人抢了功劳,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
邢夫人脸色一白,刚想辩解,就被老太太打断:“潘姨娘是客居,又是双身子,最忌折腾。产婆就用吴妈妈,凤哥儿安排的四个婆子也留下,负责外间的杂事;邢氏你若是不放心,就派你那个张妈妈去听雪轩外间帮忙,负责煎药、送水,不得进产房半步——这样总行了吧?”
老太太都发话了,邢夫人和王熙凤自然不敢反驳。邢夫人心里虽不乐意,却也只能点头应下;王熙凤则笑着谢了老太太,心里却松了口气——至少产房里的事,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消息传到揽月轩时,沈月娥正在给麟儿换尿布。翠儿一边帮着递尿布,一边说:“姨娘,您是没瞧见邢夫人当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像个调色盘似的!二奶奶倒是沉得住气,老太太说完,她还笑着给邢夫人递茶,气得邢夫人没喝就走了。”
沈月娥听着,却没什么笑意。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在和稀泥,表面上平衡了双方,实则是把矛盾压了下去。邢夫人绝不会甘心只派一个张妈妈在外间,王熙凤也不会放松对听雪轩的监视,这场暗斗,只会在潘金莲生产前,变得更加激烈。
她低头看着麟儿,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沈月娥的心突然一紧——若是潘金莲生下健康的儿子,老太太和老爷会不会更看重那个孩子?麟儿这个“庶长子”的身份,还能保住多少分量?她之前盘算的“抱子求存”,会不会因为潘金莲的孩子,变得一文不值?
(三)
潘金莲来揽月轩的那日,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沈月娥刚把麟儿哄睡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潘姨娘来了”。
她赶紧让翠儿整理了一下衣襟,自己则靠在软榻上,摆出一副刚歇下的样子。没过多久,潘金莲就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织金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腹部高高隆起,走路时需要小心翼翼地挺着腰,却依旧难掩那份从容的气度。
“姐姐这揽月轩,倒是比我那听雪轩暖和些。”潘金莲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立刻递上一个暖手炉,她接过暖手炉,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床榻边的摇橹上,“麟儿睡着了?瞧这小模样,真是招人疼。”
沈月娥笑了笑,让翠儿给潘金莲倒了杯温茶:“小孩子嗜睡,刚喂完奶就睡熟了。妹妹临盆在即,怎么不在听雪轩歇着?这天阴得厉害,路上滑,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好。”
“在屋里待得久了,闷得慌。”潘金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廊下站着两个穿灰布袄的婆子,是王熙凤派来的,正低头窃窃私语,时不时往屋里瞟一眼。她放下茶杯,声音压得低了些:“姐姐生产时,身边可有信得过的人?我这几日总觉得心里发慌,夜里总做噩梦,梦见有人在我床边晃悠,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潘金莲这话,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感觉到了危险?她想起自己袖口的蓝晶粉,想起那个被邢夫人安插的张妈,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妹妹多心了。听雪轩现在守得那么严,二奶奶又派了四个婆子看着,谁还敢在你身边动手?许是你临盆在即,心思重了些。”
潘金莲嗤笑一声,那笑声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几分嘲弄:“姐姐说得是。可有些时候,最该防的不是外面的人,是身边的‘自己人’。”她拿起桌上的蜜饯盒子,捏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睛,“我那屋里的小丫鬟,前几日给我送点心时,不小心掉了个帕子,我捡起来一看,帕子角上沾着点黄色的粉末——后来问了太医,才知道那是‘落胎草’磨成的粉,沾在食物上,吃多了会让胎动不安。”
沈月娥的脸色瞬间变了。落胎草是剧毒之物,潘金莲身边竟然出现了这种东西?是邢夫人干的,还是王熙凤的手笔?
“妹妹后来怎么处理的?”沈月娥急切地问道。
潘金莲却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能怎么处理?把那丫鬟打发去了庄子上,说是家里有事。我这人不爱惹麻烦,只要不真的伤了我和孩子,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月娥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可若是真的动了杀心,那我也不是软柿子——姐姐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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