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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阿姆利则时是凌晨四点,我们像货物一样被大巴司机卸在不知名的小站,周围的人看起来一个个都形色可疑,他们把我们团团围住,各个都想伸手来拿我们的行李。
Jenny睡眼惺忪,我站在旁边,一语不发。
经过长途跋涉,车程颠簸,饥寒交迫,到这里,我对旅行的热情已经耗费得所剩无几。
这天的我们,运气不太好,在众多拉客的车夫里,我们选中了一个不那么机灵的男人,他把我们从车站拉去了跟他有协议的旅馆,看门的老头儿态度很恶劣,凶神恶煞的模样。
兜兜转转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又回到了原地。
那一刻,我忽然崩溃得想趴在箱子上,大哭一场。
我想回家。
天亮时,我们终于找到了藏在不知名的巷子里的旅馆,老板是个很喜感的老头儿,禁不住我软磨硬泡,给我们少了些房钱。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居然穷到连住宿都要杀价了!
地处印巴边界的阿姆利则,主要的居民都是锡克教信徒,他们每天都会去金庙祈祷。
清晨,大街上全是包着各色头巾的男人,他们之中有一些支起摊子煎饼、煮茶,经营营生。
我们坐在一张脏兮兮的木凳上,拿着用报纸包着的饼,像饥民一样毫无形象地大口咀嚼着。
我们已经五天没洗头没洗澡了。
如果我的闺密们看到我当时的样子,恐怕也只会轻叹一声,还不是你自找的。
用这样潦倒的面目,我们迎来了新年。
2011年的最后一天,我鼓起勇气央求Jenny:“能不能吃顿好的?”
我所谓的“好的”就是指晚上煮面时能打两个鸡蛋,这个卑微的请求当然得到了满足。
是夜,我蹲在地上,用小刀细细地切着卷心菜和小番茄,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越来越强烈:我就要这个样子告别2011了吗?
2011年过去了,很多人升职,很多人结婚,很多人毕业,很多人去了远方。
可我好像还是老样子,哭哭笑笑地就这样过了一年。
在北京时,我从南二环把行李搬去北四环,编织袋把肩膀勒得好疼,晚上洗澡时,才在镜子中看到一道血痕。
有很多人不解,他们觉得我是自己瞎折腾,放着安逸舒适的生活不过,自讨苦吃。
但那时我有我的傲慢,我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带着一点儿轻蔑想,那些萝卜皮一样粗糙的人,怎么能够理解我梨花般的心灵。
然而事实上是怎样呢,这些搬迁和辗转,到后来都像风干的笑话。
我的努力,我的挣扎,我的放弃,我的不甘心,我的彻夜不眠和失声痛哭。
……
别人看的,都是热闹。
我的血泪,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年末的这一天,回忆摧枯拉朽,分崩离析,它们变成尖锐的碎片割痛了我。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三两好友,饱食一顿,然后找个欢乐的场所,纵情豪饮,放声高歌,挥别旧历年,虚张声势地展望一下未来。
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捧着一杯打了两个鸡蛋的速食面,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伤感地想,2011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我感觉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做,但时间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在这个不知名的小旅馆里,我悲伤得无以复加。
第三天,我们从旅馆里搬出来,告别了那个长得很喜感的老板,拖着行李搬进了免费招待背包客的收容站。
收容站就在金庙的对面,一间大房子里陈列着一排通铺,大花铺盖,很像我曾经在阿里投宿过的民居。
放好行李之后,Jenny说:“我们今天去金庙领免费的食物吧。”
我震惊地看着她,没想到阿姆利则是如此仁慈慷慨的一片土地啊!
用披肩包裹好头部,赤足走近金庙,跟着人群缓慢地移动,领了一个银色的餐盘之后,进入大厅,壮观的场面再次震撼了我。
盘坐在大厅的地上的人,草草一看,起码也有好几百。
幸好我身手矫健,哼,否则又得排队等一轮。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锡克教真的很富裕啊,每天供这么多人免费吃喝,没钱你讲个屁啊。
三个男人,一人手里提着一个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刷刷地从队伍这头到了那头,低下头一看,每个人的餐盘里分别多了豆子汤,酸奶和两张饼。
吃了半个多月的面之后,我又开始怀念起从前咖喱配饼的时光了,此刻,我将饼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沾着既无甜味,也无咸味的酸奶,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厚实的棉被里睡得格外安稳。
这是我过去想都没有想到过的生活,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自己居然能够消受这一切。
在入睡前,我忽然有点儿感激穷困,如果不是在金钱方面受到掣肘,行程走到这里,大概是另一番光景。
在没有尝试之前,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承受些什么,接受些什么。
生平第一次,我隐隐为自己感到骄傲。
{母亲}
离开阿姆利则时,在金庙门口遇到了Lucas,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生,他大叫一声:“嘿,你们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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