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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动弹,也不能思考。然后,我看见,齐唐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我闭上眼睛,有种灭顶之灾重重压下来的感觉,我想即使是当街行窃被人抓住的小偷,也不会比我此刻的处境惨多少。
衣衫凌乱的齐唐,手搭在门把手上,看到我的时候,他没有掩饰住脸上的震惊和错愕。
我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只差那么一点点,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空气凝结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时间也仿佛停滞了下来。有一个声音在我的心里大声喊着“saysomething叶昭觉!哪怕此地无银地说你什么也没听见都好啊”,可是我的嘴唇就像是被502强力胶粘起来了似的,连口气都吐不出来。
我和齐唐就那么尴尬地面面相觑,谁也不动,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用力地关上了门。
半个小时之后坐在我最喜欢的日本料理店里,这顿我从星期一就开始盼着的晚餐,此刻让我如鲠在喉,实在是没心情享用。
罪魁祸首简晨烨宽慰我说“这不关你的事”,但我并不领情:“当然不关我的事,都是你害的,你晚几分钟打电话我就安全撤退了好吗!”
他无语地望着我:“昭觉,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你们老板自己的错。”
我知道简晨烨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像真理,无从辩驳。可我胸口的这团闷气一定要找个方式发泄出来,举目望去,也只有一个简晨烨可以帮我背这个黑锅。“都是你的错,如果你有很多钱,我就不用出来工作了,就不用伺候这么变态的老板,也就不会撞上这么难堪的事情,反正一切都是因为你没钱。”我发起疯来简直口不择言。
后来想想,这一点上,我简直就是我母亲的翻版。人在情急之下,很容易说出一些伤人的话,这一点在我身上得到了反复的验证。
然而,更伤人的是,这些伤人的话,大部分都是真心的。
简晨烨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处于抓狂状态中的我,他的忧伤藏在眼睛后面很深很深的地方。
“是这样吗,你心里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对吗?”我没说话。“你真的认为钱是我们之间最大也最重要的问题,是吗?”我仍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这沸反盈天的晚餐时间,在这人声嘈杂的餐厅里,简晨烨用两个语气并不重的反问句,问得我眼眶发热,险些掉下泪来。
我一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清酒,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谈这么严肃的话题并不恰当,但他的眼神触碰到了我心底里的那根弦:“我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我只是认为,我应该要比现在过得好一点。”
“简晨烨,难道我不配过得比现在更好吗?”
这顿晚餐最终不欢而散,简晨烨付完账之后一言不发地丢下了我,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我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但纵然我知道自己错了,眼下我也实在没心情追上去向他道歉。他走了之后,我仍然坐在位子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我把所有盘子拖到自己面前,把剩下的食物强制性地全塞进了嘴里。很多年前我看过一篇文章说,最美味的鹅肝,其实就是鹅的脂肪肝。虽然鹅也不愿意暴食,但人类会把一根二三十厘米长的管子插到它们的食道里,拿个漏斗往里灌食物,它们每天会被强行喂进两三公斤的食物。
我没吃过鹅肝,在这个黑色星期五的夜晚,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绝望的鹅。
周末两天的时间里,简晨烨窝在工作室画画没有回来,我一个人也懒得正正经经做顿饭吃,就凑合了一下。后来,我想到给邵清羽打电话探探口风,她跟齐唐认识这么多年了,总该比我了解他一点。
但邵清羽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也不是没想过主动叫简晨烨回来,但翻到他在通讯录里的那一栏时,手指却像是被施了某种咒语似的无法动弹。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简晨烨之间的关系变成了这么糟糕的模样。
我们总是争吵,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以衍生出无数矛盾,我们冷战,谁也不愿意主动低头,在某个适当的契机之下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用不了多久,我们又可以制造出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战争。
我们已经不再是从前在校园里一起面对流言蜚语的叶昭觉和简晨烨,当我们置身于现实的风霜刀剑之中,才明白当年那些所谓的痛苦和耻辱,是多么轻盈和不值一提。
夜里窗外刮起了大风,树枝呼呼作响犹如呜咽,我蜷曲在毛毯里竟然也觉得有微微的凉意。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深秋时节,这一年过得真是太快了,快到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快要结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距离自己的目标还有那么漫长而遥远的一段距离,可是时间,已经不是很多了。
入睡之前,房间里除了时钟的声音之外,便只有我一声长过一声的叹息。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熬过了这个周末,无法逃避的周一终于还是来了。
每个星期一都是公司女生们争奇斗艳的日子,休息了两天的姑娘们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要把周末血拼的成果秀出来给大家看看,电梯里充满了各种名牌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但我完全没有心情加入她们,我甚至连粉底液都没涂。这个周一或许就是我在“齐唐创意”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了,弄那么好看有什么必要呢?
在公司碰到齐唐时,他面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我这个并没做什么亏心事的人倒是反而脸红了,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等他把我叫进去,告诉我“你被炒了”。
说实话,我做好准备了。
但我担心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直到中午我照例一个人跑出去吃午餐,在subway排队买汉堡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要金枪鱼的,你请我。”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站着的人是谁。一个二十多块钱的汉堡就能够化解我和齐唐之间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尴尬吗?我可没这么幼稚。我们找了一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好半天我都不敢抬头正眼看他。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叶昭觉,我都没不好意思,你有什么必要表现得这么腼腆?”听他的语气,这个家伙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我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稍微落下来了一点儿,也敢挺直脊梁骨做人了。“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想解释一下。“不关你的事,”齐唐笑起来居然还带着一点羞涩,“是我的错,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很久以后,我跟齐唐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远远超越了工作的范畴,也超越了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关系,美好的和不那么美好的画面都数不胜数,可是当我想起这个人,第一时间里,我想起的就是这一幕。
他穿着藏蓝色的衬衣坐在我面前,手中拿着一个金枪鱼汉堡,用诚意十足的语气对我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说,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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