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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难以解释,他就是心里不舒服,看见小皇帝被几个权臣摆弄来摆弄去,败坏朝纲,他没能像同僚那般挺身而出也就罢了,还躲在萧遥背后,这是什么理儿?
他还没往外走,铁关河就挥了挥手,紧接着一列甲士鱼贯而入,兵甲相碰之声清脆悦耳,又格外冷峻有杀意。只见那位御史被人夹着胳膊,整个人拖行在地,事已至此,御史破罐破摔,“铁关河!你囚禁建宁王,不忠不孝,威逼天子,罔顾百姓,皇天不佑!皇天不佑!”
铁关河握紧了凭几,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每次听还是会内心一颤。老天真的有眼睛吗?那为什么该死的人一个都没去死,而该活着的人却无故横死呢?韩绍先的父亲韩粲,入朝路上,就被刺客割了首级,韩粲做错了什么?
皇天佑了谁?
铁关河冷笑一声,看了眼地下瑟缩的韩绍先,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之徒。和杀父仇人同堂议事,甚至求杀父仇人庇佑,真是够荒谬的。
温兰殊忽然挣脱萧遥的束缚,直直走向明堂中央的长氍毹,“东平王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天子松了口气,目光触及铁关河的时候,还是本能地闪避,又揪紧了绛纱袍。
“我欺人太甚?”温兰殊能出来实在是意料之中,铁关河当即反驳,“我收复两京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温兰殊手持笏板,并没被铁关河牵着鼻子走,“原来东平王也知道两京沦陷啊。那云骧军最开始的动乱,如何酿成了两京失守的大过?而两京失守的罪魁祸首,又为何安坐明堂之中,与诸位公卿议事?”
“罪魁祸首已然处置。”铁关河道。
“是吗。”温兰殊直言不讳,“上个月,是谁跋涉太行,偷袭晋阳,又杀代州刺史自立,如今还成了名正言顺的代北防御使,得以步入明堂?”
桩桩件件,直指贺兰庆云。
“你和我有仇怨,不就因为我俘虏了那小孩?都把人还给你了,干嘛揪着不放?”贺兰庆云不耐烦道。
温兰殊怒目直视,一步一顿,仇怨从来就没有消弭,他昏迷到醒来的每一天每一夜,都被这种刻骨的仇恨折磨。既然敢说真话的人已经被处理,留下的都是不敢说话的人,那他若是再噤若寒蝉,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需要我提醒你,原大理寺卿独孤逸群和清虚观云道长是怎么去世的么?我没忘,我到现在都没忘。长安被屠戮的那一日,我全都看见也记得,历久弥新。”温兰殊走到贺兰庆云面前,这种人杀人是不会感觉到心痛的,无情无义又漠视一切。
鲜活的生命与生机勃勃的城池,在他们看来和臭沼泽上的死鱼没什么区别。
“东平王,我本以为你掌握重兵,会追击贼寇将其赶尽杀绝,进而迎天子兴复旧都。现在看来,你们呆在洛阳,全然忘了长安还是一片废墟。”温兰殊环视四周,又看到了韩绍先惊慌失措躲避自己的眼神,“不用你找甲士拖我下去,我也早就想走了。”
说罢,他把笏板扔在地上,兀自退下了。
绛霄殿一片岑寂,百官无声,纷纷沉默。铁关河被温兰殊拂了面子,心里更加不悦。
然而,物极必反,铁关河竟然从这次的争吵中,找到了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宇文将军。”铁关河喊着萧遥的名字,“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河东?”
萧遥不解其意,铁关河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
“这应该不用和东平王禀报吧。”
“看来是还没定好。无妨,我倒是有点担心,以后宇文将军会不会遇到一些……小麻烦呢?也希望宇文将军管好自己手下人,别再出现御前失仪的情况了。”
铁关河看得萧遥十分不悦,接下来的朝会,自始至终卢彦则都没来。到后面,萧遥甚至都听不进去话。
他想找温兰殊,他不知道温兰殊去哪儿了。
散朝后,萧遥被皇帝单独叫去了偏殿。见他抵达,李楷如芒在背,双手不自觉地抓着大腿上的衣料,柘黄色的衣衫有些大了,十三岁少年还没长到能撑起它的地步。
萧遥心里藏着事儿,对李楷也不甚恭敬,走路甚至都没有放慢脚步,大剌剌往皇帝跟前儿一坐,直勾勾看着对方,“陛下找我,有什么事?”
“宇文将军近来劳苦,京畿叛贼平定,全仰仗你。”李楷期期艾艾,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极为卡壳,“朕总想着……总想着犒劳犒劳你。”
萧遥没什么好说,虽然自己是辛苦,这个月和铁关河一起,平了周边州府的云骧军余孽,不过只要乱局开始,那他们就只能缝缝补补,彻底让大周恢复之前的太平实在是不太可能。介于此,萧遥也不是傻子,收纳来的人,基本上都纳入了河东,这些流民大多无家可归,萧遥此举也算是给了他们安身之处。
是以萧遥的势力,在铁关河之下,悄然崛起。
“犒劳什么?”萧遥不解,连同说话的语气也不耐烦到了极点。
李楷惊慌无助,回头向身后的聂松求助。只见聂松不慌不忙上前来,李昇死后,他就负责照顾李楷的衣食起居和安全,“河东军缺骑兵和精良装备,事实上,宇文将军也一直在与商队来往,换取马匹,对吧?”
这事萧遥做得不露痕迹,战时马匹短缺,因此马匹贸易就成了香饽饽,陶真和周序冒死开商道,因为和萧遥的交情,给价比往常低一半——不过就算如此,马价还是居高不下。很简单,死的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生不出那么多,良马本就是稀罕物件儿,如此一来更加稀少。
萧遥暗中培育河东骑兵,天下枭雄都是如此。他让傅海吟和周序等人秘密来往不要告诉温兰殊,就是为了防止温兰殊知道后的一些麻烦。
“现在陛下能给你沙苑一千匹漠北良马,换一个人。”
萧遥隐约能猜出来他们想要谁了,“陛下富有四海,臣子那么多,竟然还盯上了臣的人。”
李楷解释,“可你河东帐下良将谋士如云,论文书起草,有裴思衡,论行军打仗,有权随珠,朕只是……”
说着说着,李楷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小皇帝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皇位因何而来,本身就不稳,如今又被铁关河牢牢掌控,可以说自己手底下的力量近似于无。现在他要跟一个与铁关河很像的人抢……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
“陛下朝中多好臣,为何还惦记我的。”萧遥目不转睛,看得小皇帝汗流浃背。
好臣?好臣都死在长安了!
李楷说不清楚对温兰殊的执念从何而来,可能从初见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是一个可信赖之人。
他当然不知道萧遥眼里,早已把他当作了李昇的翻版——而李昇恰好就是萧遥最厌恶的人。
萧遥看不起阴暗、登不得台面的手段,对李昇实在无甚好感可言,不仅如此,连带着也讨厌面前的李楷,总觉得李楷就是下一个李昇。
“可他不是你的,他是大周臣子。”李楷不知道自己那里来的勇气,竟然直接跟掌握军权的萧遥说了这番话。
萧遥冷笑一声,只见一旁聂松胸有成竹,“宇文将军,你是不是想找温侍御?你猜他在哪里?”
“你有话就直说。”
“我知道他在哪儿。”聂松对萧遥十分不逊,作为陪伴李昇许久的近卫,总站在原主这边,“他是忠臣,忠于社稷,他能去的地方很明显了啊。需要我提醒你吗,宇文将军?”
萧遥方寸大乱,愤而起身揪住了聂松的衣领,仿佛下一刻就能把此人撕碎!他阴狠着脸,声音微微发颤,脸颊因为情绪波动甚至还微微抽搐,嘴角上翘,“你说什么?”
聂松的指向很明显了,温兰殊回京之后,并没有直接来见自己,而是先见了天子来到宫中。也就是说,在温兰殊眼中,大周排在萧遥前头,而所谓的河东军掌书记,很有可能只是萧遥的一厢情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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