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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程子尧霎时僵在那不语,昭帝缓缓迈下御座。
许多大臣并不知晓内情,还在疑惑程子尧何故突然沉默,余下知情的少数大臣却已冷汗涔下。昭帝能问到这份上,分明是早有察觉,今日之朝堂势必将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昭帝走到戚暮山身侧,又问了一遍:“兴运镖局运往南溟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戚暮山气息微颤,闭了闭眼,终于缓缓道出那三个字:
“是……黑硝。”
昭帝早年领过兵打过仗,当即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只喝了声“拿下”,十数名宫卫手持战戟擒住福王将人提到跟前。
殿外的北风侵入,卷灭几盏宫灯。
没人敢抬头,生怕看见那张此刻阴骘得可怕的面容。昭帝抽出佩剑,架在福王脖子上,怒极反笑:“好啊!好啊!墨如谭!!枉朕委你以重任,连国库大权都放任给你,你胆敢勾结南溟、走私军火!你说,国库这些年有多少钱是从南溟来的?!!”
颈侧剑刃散发出阵阵寒意,福王稍微一动就会血溅当场,他久违地跪在殿前,面色惨白,不敢直视昭帝的眼睛,只轻声说了个数字,便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那数字比昭国三年财政收入合起来还要多,也意味着南溟现在手握的军火体量相当庞大,甚至超乎他们预期。
戚暮山皱眉,福王所坦白的数额和他在南溟调查到的相去甚远,也即是说,会宁矿场还仅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早在几年前昭国就有矿场往南溟私运黑硝。
南溟因地势缘故,境内缺乏硝石矿,难以发展军器,而北溟那时遗留的火铳火炮又在昭溟战场上被消耗去了大半,剩余军火根本不成气候。
所以南溟王能在战后迅速与昭国不计前嫌地重结友邦,不单是出于寻求庇护以防北方月挝国趁虚而入,还是对昭国坐拥的这些军火虎视眈眈。
戚暮山不清楚天枢王妃为北辰公主复仇的意愿有多强烈,但可以确定的是,即使没有天枢王妃设局,南溟王也毫无疑问要再开战。
可是……
昭帝转向穆暄玑,剑指他眉心,逼问道:“南溟武库现有多少军火?”
“不知道。”穆暄玑挺拔身姿,几乎与剑尖相抵。
“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我不知道!”
一滴血珠自眉间滚落,剑尖却生出退缩之势。
突然,戚暮山跪伏在地:“陛下,臣恳请暂留穆少主一命!”
昭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闭嘴!”
戚暮山抬起头,膝行上前,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那明黄衣摆道:“陛下,臣在福王府里搜到福王殿下与南溟的通信密函,上面说要以使臣身死为号,令南溟军出兵,助福王篡权夺位!”
福王瞳孔骤缩道:“陛下不可听他胡诌!臣弟实乃操心大昭才铤而走险,但从未有过谋逆之心,所谓密函都是他胡编乱造!”
他确信每封信都烧了个干净,不可能留有残余。
昭帝哂道:“抛开密函不说,你做的桩桩件件,你敢扪心自问毫无反心么?!”
一直静观其变的瑞王忽然携一信纸上前,递给昭帝说:“皇叔,这就是王府的密函,是戚侯爷托臣侄的王妃帮忙找出来的,故一直放在臣侄这。”
昭帝看不大懂南溟文,便命萧衡前来翻译,译文与戚暮山所言大差不差。
这下福王彻底跪不住了,一面叫嚣着“鸿胪寺与靖安侯沆瀣一气欺君罔上”,一面挣扎着要亲自阅览信件。
戚暮山蜷缩在昭帝脚边,轻扯龙袍示意昭帝把信件给福王。昭帝负气冷哼,尽力淡漠地瞥了戚暮山一眼,便甩手丢到福王面前。
福王从宫卫束缚中挣出只手,甫捡起地上的信,脸上神情当即风云变化,由疑转惊,由惊转愠,既怒且惧。
“不,不可能……”福王低喃着,信上字迹内容都与他记忆中无分毫差别。
他忽然想起林州那份被戚暮山替换的假公文,急道:“是靖安侯!他与南溟人私交甚厚,精通溟文,连南溟王的书写都能临摹仿制,这密函定是他与南溟使臣串通伪造!陛下难道一点也不怀疑……”
“朕现在问的是你!”昭帝喝道。
福王怔住,一时间失了所有力气,被两旁宫卫擒着才没倒伏在地。
戚暮山余光扫去,但比墨如谭先看到的是穆暄玑投来的视线,凛冽如塞北严冬都不及他此刻睫下的隐喻。
须臾,福王抖着声音,再度开口:“陛下……你可知戚侯爷为何替穆少主求情?”
“他俩还轮不到你替朕……”
“因为他就是当年的质子!他就是北辰公主的孩子!”福王近乎歇斯底里,“他假死脱身回南溟,如今重返昭国,为的是什么?!是来报仇雪恨的!!”
昭帝一愣,死死盯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异国青年,终于恍然他身上散发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眉心血迹已然干涸,印在穆暄玑脸上,仿佛他与穆北辰割舍不断的血脉。穆暄玑回望向昭帝,平静道:“是,我的母亲,叫穆北辰。”
有那么一刻,戚暮山似乎看到恐惧占据了帝君年过半百的身躯——穆北辰,这个曾被先帝厚葬于皇陵的名字,如今却像是索命的恶鬼般爬出棺椁,顶着那张被冻死的灰蓝面容,似笑非笑地,重新站在了昭帝面前。
紧接着,那股恐惧便化作杀意。
昭帝原已收回的长剑又一次指向穆暄玑。
今日之事本是福王先发制人诬陷南溟使臣挑起,眼下所有罪证都表明这一切是福王在幕后操手,接下来只需待昭帝惩处肃清完余党,瑞王便能顺利跻身朝中新贵,戚暮山也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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