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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五楼,家里都没人,客厅收拾得很整齐,四个房间都有用途,某中一间是书房,书塞满三面墙还不够,地上也堆叠著书。
干爸说:「这是我的禁地,谁也不能进来收拾,我怕东西搞不见。」
「现在还用得着这么多书吗?」
「要用不着了,但不能丢,要丢要等我死了,我的工作就是靠这些,我的工作成就我的人生,所以,谁也不能动。它们就是我的人生。」
「这么重要吗?你的工作?而且你的工作不只一个。」晋思望着架上的书,几乎各种学科都有,甚至有医科的解剖学。
「做久了就重要,因为人生的精华投注在那里。起码要养活一家人,还有一生的注记,再怎么样,我的正职是拿笔杆的,我不说,谁会知道我投资旅馆。」
「旅馆没有不好,要看是哪种旅馆。」晋思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他的人生注记就是一个开餐厅的,但当然不止这样,他曾有过其他工作,而且餐厅有大有小,拿笔杆的也有优劣之分,但确实一生投注最多时间的那份工作会成为生活重心,成为衡量自己价值所在的秤砣。
干爸没有回应他的话,正将抽屉一只只打开,好像在找东西。晋思想象干爸壮年时期埋首这群书堆中,为了一篇社论翻查各式书籍的认真劲,他小时候从不觉得干爸应是属于一堆书里的,即使是现在,他也很难想象干爸可以将时间花在书房里。干爸需要这些书,是依赖其他作者的想法,而缺乏自己的想法吗?他为了赶稿子剽袭了哪些思想家政治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的想法吗?他为了批评经济犯罪,急翻〈六法全书〉的某章,确认什么情况才构成偷取企业智慧财产的经济要犯及其严重性吗?他会检讨自己一手写着正义凛然之辞,一手数着从风月旅馆赚来的钱吗?书房的光线昏暗,窗户向东,下午是背阳的,他扭亮墙上的日光灯按钮,以便干爸好找东西。灯亮了,他反而看清挂在墙上的一幅老式相框,里头挤了十几张照片。大多是壮年时期的干爸,和一些政要或名人合照,或参加某某开幕或活动的照片,他站在相片前,越看越趋近,他注意的不是干爸和谁合照,而是,照片中的干爸,壮年的干爸,青年的干爸,如此似曾相识,那是他的翻版,任谁看了都会感到他们长得太相像。那么,过世的爸爸年纪越大时越会感受到他和干爸的关系了吧,或者,亲近的人反而没感觉到?他的兄姐们也会看出他和壮年时的干爸越来越像吧,除非他们根本没认真看待干爸。他渐渐知道为何长大后,干爸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次数变少。
照片中还有几张家庭合照,和小孩,和太太,和全家,那全家照应该是在他小时候的某天拍的,因为照片里五个孩子都到齐,坐在干爸旁边的太太,手里抱的是婴儿,第五个孩子。那张照片是很慎重的在照相馆摄影棚拍的。
干爸找到了什么,手上拿了一包东西,转身过来拿给他,说:「你来这里,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我想,交给你,可能是最好的。」
那包东西有点重量,摸起来有磨碎的声音。「是什么?」他问。
干爸走出书房,他们经过走道,他看清另外的三间房,一间主卧室,两间卧室都收拾得整齐,像没人住似的。他随口问:「家人呢?」
干爸没回答,来到客厅,客厅面墙的角落有一张颇大的书桌,斜对着电视,干爸坐入书桌前,他坐在沙发上,干爸说:「看电视新闻也是我的工作,我边看新闻,随手记录一些内容,所以书桌摆在这里,很方便是吗?」
「你现在不需要这么做了。」
「但我习惯坐在这里看电视,不看电视就写点东西,这是我的位置。每个人在家里都会有他习惯的一个位置。离开了书房,我就会坐在这里,这样来了什么客人,他从大门进来的时候,我就可以看到。」
「所以那是一家之主的位置,谁也不能冒犯?」
干爸呵呵笑了,接着说:「他们不接触书,他们对这个位置没兴趣。」
「他们呢?」
「都结婚了,不住家里。你刚才问我家人呢?平时只有一名菲佣陪着老太太,我是常不在的。老太太常进出医院,菲佣和儿女会来帮忙。现在老太太和菲佣都在大女儿那里,女儿邀她住几天。」
「所以我才有机会来家里?」
「小思……」
「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不知道。」
如果是他年轻的时候,可能会走出大门,往街道走,漫无目的的走下去,一声不吭,走累了,宁可站在路柱下哭泣也不愿回家。但现在,他可以坐在干爸的面前面对这一切。他已然中年,站在人生的中途,干爸也得靠一把黑伞伪装枴杖辅助行走,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讲的?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你说要带我来家里,但你没有,等我长大了解这一切了,我想,你不是忘记,你是不能。」
「知父莫若子,你知道,闹起家庭革命很伤神,你妈妈从来没逼我,我感谢她,她是个好女人。」
「她没这个能力吧?带着四个孩子。我爸爸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从来没提,到他们分居,我们没再见过,他没找上门。我想,他是一个更好的人。」
干爸的眼神有点哀伤,打西边进来的阳光把他们都照亮了,驱散了哀伤。晋思这时仿佛看懂了,干爸想的是,如果爸爸知道了什么而没有找他麻烦,那是爸爸极大的慈悲。但晋思却想,对爸爸来说,也许是解脱,他和妈妈本来就常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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