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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兜兜转转,还是赶在婚礼开始前到达了正殿,找了相邻的两个空位入座。
即便先有鲛绡做铺垫,连蔷还是为这盛大的排场暗暗惊叹,其余的按捺不谈,只说厅中一株颜色纯粹的赤红珊瑚,便有三丈高,足足长至屋顶。一切都井井有条,不见震后重建的局促。
“鲛人王上应当很喜欢这位王后吧。”连蔷不经意感叹,若只想彰显郑重,这实在是有些有过而无不及了。
迟星霁不接她的话,微微蹙眉,似在沉思着什么。连蔷也不在意,正转头看向四处,他又骤然开口了:“我总觉得,这满堂鲜红的场景,我也亲身经历过一次。”
这话无疑在连蔷心湖里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她同迟星霁成亲那日,虽然没来几个宾客,奚文骥又再三嘱咐他们要低调行事,但她还是极尽所能把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换上了大红的装饰。
迟星霁本身不爱交际,从不出席这类场合,若真有这样的记忆,恐也只有那一次。
他是,想起什么来了吗?连蔷不知自己心头抹开的浓重情绪究竟是何,嘴唇开了又合,终只吐出两个字:“是么……”
她沉下去的尾音被吞没在鲛人族忽然响起的悠扬歌声中,连蔷不懂鲛人的语言,却依稀觉得这是首祝颂的歌。与此同时,场中所有的光一暗,有人从正门缓缓行入。
先行一步的自然是鲛人王上。这位王上如传言中的年轻且气色不好。鲛人虽因常年居于海底而肤白,但他的肤色已隐隐显得病态,纵然容色倾城,那双淡金色的眼眸,近乎没有情绪,仿佛被剥夺了情绪的画中人。
及地的黑色长发,则被一股一股精细编起,配以珊瑚与珍珠点缀,由鲛人侍从托在身后。一条鱼尾更是漂亮,线条流畅又纤细,比眸色稍深一点。
而与其相比,王后的装束虽隆重,却不及他惊艳。不出所料,王后长长的繁复裙摆之下未有鱼尾,全身上下被衣装与盖头包裹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一点肌肤是一双手。
连蔷从方才的惊讶中抽身,她细细端详着那双手,总觉得……不太对。
如果说,鲛人王上是因为久病而气色不佳,那王后则白得……更过了些。二人的座位靠近中间的路,连蔷不动声色在王后的必经之路上,制造了一些阻碍。
果然,王后在行至她面前时,步履不稳,身子向下一沉,露出小半截下巴来,倒是和双手一致的雪白。相携而去的身边人陡然一摔,鲛人王上始终目视前方的高昂头颅动了。
他侧首看向自己的妻子,那双眼里也终有了几分情绪,像是一池清水被着色的颜料污染。他关切地凝望着她,那种爱极忧极的情绪全然不似作伪。
王后只轻微地摇了下头,这段小插曲便过去了。鲛人王上收回目光时,似乎刻意朝连蔷这边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们在鲛人祝福的声音中继续前进。最前方乃是一座巨大的鲛人始祖的铜像,鲛人王上恭敬地行抱臂礼,开口道:“今日请先祖见证,吾淮胥欲娶清姞为妻,永结同心之好。只愿,同生共死,百年之后,皆葬于海,生生世世,一陵而眠,永不——违契!”
最后二字尤为响亮,像是要震住在场所有人,殿中也的确落针可闻。这番誓词简单,但其中含义深刻,连蔷听来,不禁毛骨悚然。
她虽然没听过其他鲛人的婚誓,但即使死了,也要把王后牢牢绑在身边的架势,王后如果是寻常人,还要和他永埋海底,不可再见天日。
饶是换作曾经的连蔷,仅仅那句“同生共死”,想是敢想,可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不说隆重许誓,只是把话说出口,她亦要三思三思再三思。
曾经和现在的她都能理解,若有一天爱人逝去,自己亦追随而去,却无法想象,某一天她先离开,对方要自裁陪她。
——当这个对象具体成迟星霁,这件事就更简单了,她总希望他能过得更好,哪怕是她不在了,哪怕迟星霁对她的感情不同于她对于他的,哪怕二人已不会……再有瓜葛。
可淮胥偏偏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恍若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王后清姞闻言,也没有一点儿不悦,只盈盈下拜,向铜像行了叩首礼。
淮胥瞧了,像是极其满意她顺从的态度,竟勾唇笑了。
这一笑,他容色愈发夺目,却也越发叫连蔷觉得可怖。二人的高低落差如此明显,一个只是抱臂站着,一个却跪在地上。可今天是他们的大喜之日,她绞尽脑汁,也只能说,二人的感情真是比海深比山高,至死不渝也不过如此。
许是看不下去她过于生动的神情,迟星霁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连蔷悻悻回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从前不曾听闻鲛人如此……忠贞不二。”
迟星霁闻言静默片刻,才回答:“鲛人素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德,可能是王上要以身作则,便诠释得格外极致了些。”
“我倒觉得不然,”连蔷垂眸注视着手背上那朵黑莲,“我如果喜欢一个人,总不忍心他因为我而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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