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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林间,传来第一声嘶哑的乌鸦啼叫。
他目光扫过这片如同地狱倒影般的死亡之地,最终落回脚边泥水中的那卷《百鬼图》。
弯腰的动作牵动每一根疼痛的神经。他将手指上沾满的污泥在破烂的衣襟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一点点将沉甸甸的图卷从泥水里拎了起来。湿透的绢布滴着暗红色的泥水,墨迹晕染得更加模糊,整幅图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沉重死气。
他沉默地将图卷塞回怀中那浸满血水的破布袋。布料接触皮肤时带来冰凉的触感。
再抬眼时,目光投向那些青桐刑鬼消失的方向。茫茫的晨雾中,早已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风在呼啸。
但林木生能感觉到一种更深的、比那晨雾更浓重的寒意,正蛰伏在地平线尽头。它们离开时的意念——“标记……等待……斗签……”如同无形的锁链,悄然缠绕在他的灵魂之上,比任何实质的枷锁更令人心悸。
“呵……”一声低沉沙哑、近乎自嘲的干笑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这一夜,他收容了阴跖,焚毁了九世灯祭的核心,粉碎了老王头筹谋九世的野心,甚至险险撑过了地府刑鬼的审判……代价是几乎被枯荣骨杯啃噬殆尽,神智险些破碎。
然而,他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赢。
枯荣骨杯如同一个盘踞在命门处的贪婪毒瘤,更加根深蒂固,又带着新的危险印记。百鬼图沉寂黯淡,仿佛死去。最可怕的是,他自身的存在,已被更深邃的幽冥视为“异数”,打上了某种永世追猎的标记。
前路未明,杀机暗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痂、指骨青白僵硬的双手。月光与晨曦交接的天光下,那双手的皮肤隐隐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骨质的灰白色泽,尤其是手背上焚瘴针留下的焦黑烙印边缘,更是多了一丝丝如同细密冰裂纹般的浅灰纹路。
这是枯荣骨杯吞噬过度,身体开始异变的征兆?还是吸收了那种规则残骸带来的侵蚀?
他不知道。
也……暂时不想去想。
现在,他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流淌着绝望与诅咒的废墟。
他摇晃着,像一个被扯烂又勉强缝补起来的破旧木偶,一步一个带血的脚印,踏着狼藉的灰烬和冰冷的霜茬,摇摇晃晃,却又异常坚定地,蹒跚地朝那片尚未完全亮起的、迷蒙的晨雾中走去。
惨白的月光与初晨的灰蓝交织,将他一瘸一拐、沾满血污与泥浆的背影拉得极长,烙印在死寂的废墟大地上,像一抹顽强而孤绝的幽灵,正一步步走向更为深沉的、潜藏着无数未知杀机的未知黑夜。
身后,只留下彻底死寂的窑场废墟,宛如被遗忘的巨型墓穴。焦黑的土地上,几缕尚未消散的怨气如同垂死的灰蛇,盘旋缭绕。
而在林木生蹒跚离去的方向,更深远的浓雾遮蔽的山野深处,某种冰冷、沉重、富有某种规律性的踩踏着潮湿冻土的脚步声,似乎因为黎明的迫近而变得更加急促了些。
它们并未远去。
只是……在等待下一次,属于它们的时刻。
比黑夜更漫长的狩猎与逃亡,才刚刚开始。
(十七夜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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