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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赫连先虽然对此误会,但程曜灵不欲开口,在见到赫连先之前,她有愤怒有不解有悲郁,可见到赫连先之后,她一个字也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想问。
她只是攻势猛烈,招招狠厉,朝着赫连先而去。
赫连先起初招架得极勉强,甚至需要下属解围,但缠斗一久,也渐渐觉出程曜灵后劲不足,全靠一股玉石俱焚的气势在撑。
发现此事之时,她神色怔了一瞬,看程曜灵的目光极复杂深切。
世事何其诡谲,毁掉大央之前,她竟然先毁掉了这个女儿。
余光瞥见远处雨幕中渐大的模糊军旗,赫连先明白是央军的援兵到了。
她面容一肃,不再与程曜灵纠缠,向着大堤方向撤去。
程曜灵却不肯让她得逞,孤军深入,偏咬着她不放。
赫连先退到大堤边上,望着大堤默然几息后,兀的跳入了江水之中,左右惊叫奔逃,而她却奔着自己锚定的方位而去,硬是撞开了北戎士兵之前一直开凿的薄弱位置。
暴雨之下,大水冲击,那处空隙很快扩大崩毁,江水轰隆肆虐,赫连先也被卷入大浪之中,生死不知。
程曜灵没有思索一瞬,毫不犹豫地跟着赫连先跃入了江水,江涛汹涌,冰寒刺骨,刹那间没顶,她水性在北人中虽还不错,却也很快感受到了窒息。
段檀抵达时,看到的就是残破的堤坝,泛滥肆虐的大水,还有举身赴水的程曜灵。
……
央军千难万险地修补了澹江大堤后,大雨方歇,阴沉沉的天幕下,高处山丘的一座木屋内。
“咳—!”
喉中扎疼,像是吞了一千根针,程曜灵剧烈咳嗽两声,蜷着身体趴在床边,猛地呛了口水出来,痛苦的神色才有所缓和。
段檀已换了衣裳,坐在床沿缓缓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
程曜灵也穿着件干净的布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垂着头看自己发尖掉下的水珠,默了良久,嗓音嘶哑,带着水底砂石般的粗粝,扯扯唇角,问:
“她还活着吗?”
段檀知道程曜灵说的她是谁,不好遮掩隐瞒,于是只语焉不详道:“怕是凶多吉少。”
“嗬。”程曜灵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气音,语气微弱凄绝,却也藏着滔天的愠怒怨恨:“我还没死,她凭什么死?”
“程曜灵,”段檀语气阴森得吓人:“你是真的想死?”
“总不能只准你想死。”
“我什么时候……”段檀沉着脸皱起眉头。
“咱们第一回见面,你落水之后,根本没想过活着上来,所以我明明救了你,你却怀恨在心咬了我,不是吗?”
此番程曜灵与段檀身份颠倒,在江水里做了一回被救的人,知道了在水里想死的人是什么样子,恍惚间彻悟当年之事,这才有了这段话。
段檀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绪:“你我不同……”
“自然不同。”程曜灵冷笑着轻嗤一声:“你母亲又没有想和你同归于尽。”
“段司年,你现在好声好气地救我劝我,那你知不知道,我发觉是我母亲杀了阿宁的那一刻,想的是什么?”
她低咳几声,依旧垂着头不看段檀:
“我在想,我宁愿那个人是你,一切要真的是你和良王做的就好了。”
“你从前说,你相信我的品格,这就是我的品格,你现在见识到了。”
段檀深深闭目,喉头滚了滚,眼眶微红,流露出受伤的神色,却将程曜灵烧烫的身体圈进怀里,抱紧了她哑声道:
“你只是太痛苦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怎么会明白不被母亲所爱的辛酸难堪?你怎么会懂被母亲算计戕害的痛苦?
程曜灵心中不屑,只当段檀在做徒劳的安慰,没有抵抗,也没有言语,靠在段檀胸膛上,一派冷然死寂。
许久,她听到段檀又开口:
“当年……推我下水的那个人,是我母亲。”
“我再见她时,她已悬梁自尽。”
“曜灵,我们是一样的。”
有滚烫的泪落在程曜灵脸上,好似她也哭了一般。
程曜灵霎时心中剧震,怔愕不已,下意识想抬头去看,却被段檀扣住后脑,牢牢按在了胸膛。
他继续道:
“见到母亲尸体的时候,我很厌恶那个救我的人,我觉得如果不是她,我也不用活着承受这些。”
“后来你记恨我,又来找我报仇,其实我那个时候已经能听到一点声音了,但并不想理你,你用咬我当作报复,我也只觉得你幼稚,远远不如那些真正阴毒狠心的人。”
“再往后,你非要拿我当朋友,我起初不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想要你一直都对我好。”
“人心不足,我渐渐厌恶起你在我面前提别人的名字,但那时候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又觉得你是因为我又聋又哑,可怜我,所以才对我格外亲近,就更不敢在你面前展露真正的自己,时常有些阴晦偏激的念头。”
“直到我们决裂,很多年后,你再归京,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糊涂了,可我都记得。”
“我记得你的样貌,记得你总会多写一点的那个错字,记得你爱的花,记得你想要不淬毒的暗器,记得你有胃疾。”
“还记得你说,你对喜欢的男子好,就是想要他也能对你一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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