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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郁没急着回答他。他听出了秦方知声音中的一丝哽咽和颤抖,但那又如何呢。
难道他要为了秦方知的一句抱歉感激涕零,释怀一切?
从他这骗走的钱可以还回来,其余的可以补偿,可那条命呢。
命也能还回来吗?
温郁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最终轻轻笑了:“秦方知,我一直都觉得我是个幸运的人,我从小就要什么有什么,朋友更是唾手可得。但是遇到你之后,朋友跟我渐行渐远,公司一日不如一日,我那一向身体硬朗的父亲也进了医院。
“其实同你结婚后我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我当初没有碰见你,没有和你多做接触,是不是不至于沦落到死后连尸体都是隔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的地步。”
说着他自嘲般笑了笑,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润嗓,继续道:“你现在的心思我揣测不来,也懒得揣测。你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吗?既然你说母亲不想拖累你而自杀,为什么不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改变你自己的结局?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真是愚蠢。”
秦方知长长地叹了口气,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可能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了?上辈子我母亲是在这年九月自杀的,但这次却突然提前到了两年前。所以我当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躺在满是血水的浴缸里,一点一点消耗自己的生命,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温郁闻言微微蹙起眉。
又是……改变。为什么这一世的走向会和上辈子差那么多?是因为有他们这两个特殊的存在吗?只改变一个节点,都可以引发连锁反应,让后续这么多的事都发生改变吗?
“我改变不了母亲的结局,但我可以偿还我的罪孽。我知道你恨我,所以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吧,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我犯的错太多了,所以哪怕能让我纠正其中的一两个,我也心甘情愿。”
这回温郁沉默了好久。
恨吗?当然恨。将他原本嚣张恣意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哪怕千刀万剐也不够。
“你想补偿我?”温郁垂下眸子盯着自己杯子旁边的芒果蛋糕,突然笑了。他拿起叉子对着那块蛋糕比划了半天,最终轻轻叉了一小块下来,端详片刻后开口了,“好啊,那你来说说,芒果蛋糕和草莓蛋糕,我更喜欢哪个。”
“芒果。”秦方知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记得之前温郁曾将他带来的芒果蛋糕吃得干干净净,还笑着同他说喜欢。
温郁对于这个回答丝毫不惊讶,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是吗?你这么觉得?”
秦方知的表情僵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着温郁的表情,两秒后迟疑道:“那是……草莓?”
“错,两个我都不喜欢。”温郁微微摇了摇头,终于舍得将那块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等陌生的甜味弥漫在口腔中时,他的眼睛莫名有些疼。
“所以别再跟我掰扯什么补偿了,我们就该毫无交集才对。你也别跟我扯什么把命补偿给我的瞎话,没有任何用处,你懂吗?什么东西都可以回来,唯独命不行。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唯独背叛不行。”
说罢温郁拽起身边的书包甩到肩膀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拍在桌上,居高临下道:“如果你真的觉得有愧于我,就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没有你秦方知我过得实在是太顺了。”
*
从咖啡店出来的温郁有点腿软。
他一边给自己顺着气,一边抬起头看着逐渐被深蓝占据的天空,眨了眨酸涩的眼。
真傻。
明明芒果过敏,却还要逞强,你真是傻透了。
温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挪动步子拐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夜里果然还是有些冷的,他在幽暗的巷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闭上眼睛放空大脑。温郁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逃避式地在记忆中漫无目的一般漂泊,迈出的每一步都耗尽了他的力气。
记忆长河里,他看到宋屿将秦方知抵在墙上,眼里是藏不住的恨意,清冷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哀伤微微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着“他死了,你还有脸心安理得地活着吗”。
向前走,是他帮温雍稳住公司,决绝地将那张象征着绝对地位的扑克牌扔到周奕清脸上时的情景。
再往前,是他用狠厉的手段一步步毁掉秦方知手里的公司,却在捧着骨灰盒的时候哭得像个年纪尚幼却失去家人的孩子一般的一幕……
而当他那颗早已被杀死的心再度有了复活的迹象,当他迟钝地感受到那份汹涌的爱意时,他的灵魂即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他只能用那双即将化作光点的手捧着宋屿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宋屿的额上,忍着哽咽和泪意,轻轻地,轻轻地呢喃:“喜欢你。”
最喜欢你了。
*
温郁被那阵久违的痒意刺激得再次睁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外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屏幕后发现宋屿一小时之前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山与:【今晚还补习吗】
山与:【?】
山与:【你不在家。】
温郁一边挠着自己的手背,一边回复:【我马上来】
站起身后他拍着自己身上的土,打算先出巷子,再去附近的药店买点药对付一下。
尽管他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芒果了,但还是忘不了那阵难忍的痒意。所以他默默祈祷只吃了一点蛋糕的自己能幸运些,别因为这个进医院。
温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挪动步子往外走。而当他终于离开那个昏暗逼仄的小巷时,一旁广场里的烟花骤然升空,巨大的响声迫使温郁不得不抬起头看着那各色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开,瞬间将漆黑的夜点亮的一幕。
温郁不由得一怔。
耳边人声不断,车辆络绎不绝。
他在喧嚣的世界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明明那么小,小到混在人群里都不一定能有人听见,可在他听来却那般掷地有声,足以穿透鼓膜,令心脏为之震颤。
循着声猛地朝马路对面看去,宋屿的身影在那些来往的人中格外明显。于是温郁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发丝被风扬起,神情难以捉摸的宋屿同他隔着一条街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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