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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苏子胥虽日日遣人送药至孟府,但仁济堂事务繁杂,他亲来的次数寥寥。今日竟亲自登门,想必是有要事。
“今日好了许多,眼睛已不疼了。”孟悬黎双眸覆着轻薄的素绢丝帕,外人一看便知端倪,“只是夜里,依旧睡不安稳。”
“这丝绢。”苏子胥走近,立于她身侧,“姑娘不必覆着了。”
“我是怕白日里碍着丫鬟们做事,这才戴上的。”孟悬黎微微蹙眉,疑惑道,“先生今日亲临,是有要事?”
苏子胥微怔,将东西置于旁边案几上:“外间皆传,姑娘与世子爷婚期定在下月初。苏某一介布衣郎中,身无长物……”
“此乃我行医多年,手录的札记心得。姑娘日后若得复明,或可一观。”
孟悬黎闻言惊讶,喉头微动,推辞道:“这如何使得?此乃先生心血所系,岂能白白赠我?”
苏子胥淡淡一笑:“姑娘当日不是说,要为世子爷研习医道么?”
“这本札记,所载颇详。”他语速忽而放缓,一字一顿,清晰异常,“况且,明年开春,我便要携甄小姐回钱塘了。”
孟悬黎曾听闻,这苏先生与甄小姐,自幼便有婚约。
“钱塘?”孟悬黎不解,“先生在东都经营得好好的,为何忽然要回去?”
“东都居,大不易。”苏子胥语气疲惫,“铺面租金高昂,虽终日忙碌,所得却甚微薄。算起来,连给姑娘送一个月的药资都不及。故而思量着,不如回钱塘故里,成亲后,再开一间小小医馆,图个安稳度日。”
“原来如此。”孟悬黎略作沉吟,侧首唤道,“沉璧,去将我首饰匣中那对羊脂玉镯,还有前日世子爷送来的赤金项圈取来。”
苏子胥连忙拱手:“孟姑娘,这可使不得,苏某与姑娘说这些,绝非为讨要馈赠,实是……提前作别。”
沉璧很快便将东西捧了出来。
孟悬黎拢了拢身上的软毯,温言笑道:“苏先生,这些时日,我的病,乃至世子爷的病,都是你照顾的。你我虽相识日短,也算半个朋友了。这点东西,权当是我给你与甄小姐的新婚贺礼。若日后得便,定当亲至钱塘,讨杯喜酒喝。”
“那……”苏子胥敛眸,眼中情绪难辨,声音却依旧恭顺,“苏某便深谢姑娘厚意了。”
他话锋一转:“姑娘坐得久了,于气血无益,不若起身走走?”
“也好。”孟悬黎往后靠了靠,抿唇道,“沉璧,你来扶我……”
话音未落,手臂已被苏子胥稳稳搀住。
陌生的男子气息骤然袭来,孟悬黎下意识推拒:“苏先生,这不合规矩,还是让沉璧来吧。”
“沉璧姑娘,方才去为姑娘煎药了。”苏子胥声音平静。
孟悬黎眼前一片漆黑,若贸然挣脱,恐要跌倒,若任他搀扶,又恐被人瞧见,徒惹非议。
她心中暗叹,整个人像被推动的船,浸没在漆黑无岸海水中,随波逐流。
廊下另一端的月洞门处,陆观阙正举步而来。
天色黯淡无光,黄昏余晖显得苍白无力。他目光所及之处,隐隐约约散发着死人的气息。
他让苏子胥照料孟悬黎的病,一则是观其医术确有过人之处,二则也是想借此机会,再探此人的深浅虚实。
未料想,这两人关系竟亲近至此?
好到,能这般搀扶着散步了?
“苏先生。”
陆观阙的声音响起,近乎灭顶的平静。
苏子胥背对着他,闻声猛地一顿,松开孟悬黎的手,旋即转身,躬身行礼,温和道:“世子爷安好。”
陆观阙步履从容优雅,行至苏子胥身前,死白的脸上绽放出一朵近乎残忍的微笑:“听闻苏先生不日便要携家眷回钱塘,本世子在此,先行道贺了。”
他冷淡地扫过案几上那金玉之物:“阿黎怎地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
孟悬黎僵立原地,不敢稍动,连忙解释:“我听闻苏先生要与甄小姐回钱塘完婚,这些……是送予他们的新婚贺礼。”
她听闻陆观阙来时,本就惊慌失措,又听他语气不善,唯恐他心生误会。
陆观阙一身墨色貂绒大氅,在孟悬黎与苏子胥的素白中,显得格外深沉孤绝。
他面面色温润,声音冷得瘆人:“苏先生,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苏子胥微微颔首,意味深长道:“风流云散,一别如雨。世子爷,山高水长,有缘再会。”[1]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嗯。”陆观阙冷冷瞥他一眼。
孟悬黎立在一旁,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须臾,庭院中唯余二人。
陆观阙向孟悬黎走去,不由分说,再次将她拦腰抱起。
他的动作看似温柔缱绻,臂膀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雪虽化了,寒气犹在。你身子未愈,岂能随意走动?”
起初,孟悬黎面对陆观阙这般照料,总觉不适。时日久了,府中上下似已默许,她心底那份疏离,也松懈了几分。
孟悬黎解释:“只是坐久了,想走动走动。”
“世子爷为何会来?”
陆观阙垂眸看她丝毫不知有错,阴着脸,柔声道:“嫁衣做好了,我拿来给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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