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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打更的梆子响。深夜了,凌凤池依然在缓声劝退。
“骑虎难下,摇摇欲坠,岂能长久?不如退而保全自身。”
“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与我说。”
章晗玉侧目而视。
还打起温情牌来了?家里?谁家?章家跟你可没关系!
示以雷霆,又给予恩惠。
好个恩威并施的手段啊。
章晗玉脸上的微笑深了三分,露出唇边小小的笑涡。
乍看笑意动人。
却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能看出,小小笑涡当中隐藏的嘲讽意味。
她扬声冲门外喊:”送客。”
会客堂的大门从外打开,阮惊春持刀气势汹汹踏进门来,“凌相请!”
凌凤池深深地看她一眼,起身告辞。
“你今晚好好地想,我明日再来。”
走出几步,他脚步停在门边,不回头地道了最后一句:
”退罢。归而隐之,许你逍遥山林。”
章晗玉没有回答。
目送颀长背影披上斗篷,模糊在远处夜色里。她起身关门,吸着气,踮脚走回内院。
大晚上地闹腾了这么一出戏。
送给她一场光明正大的阳谋。
懿旨是真的。公主写下的人选也是真的。今晚告知她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这场阳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对方直白地告知陷阱,她却躲不开那陷坑。
只要她坐在中书郎的位子上,只要清川公主选定了她,就连干爹和小天子都乐见其成。
说不准哪一日,她清晨起身,门外就会接到尚主的诏书……
那不是诏书,那是章家满门的催命符。
不速之客离去,夜色下的章府恢复了平静。
平静中暗藏风雷。
惜罗心惊胆战地跟在身后,听章晗玉轻声和缓、却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
“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正为了保全京兆章氏的门楣。”
“我从这个位子下去了……京兆章氏,还剩什么门楣?”
“京兆章氏刚起又落,傅母那边,我如何交差?”
“把中书郎的位子拱手让人,应诺保我满门性命。呵,义父答应么?”
阮惜罗惊得呼吸都屏住,急走两步,跟上主家:“阿郎!姓凌的不怀好意,深夜登门,是不是出了大事?”
章晗玉边走边感慨:“我只想凑合着过日子……他不让我过啊。”
惜罗追问了一路,章晗玉不肯细说,只道:“让我好好想想。”
走回卧寝内室,重新脱靴裹伤。
惜罗握着裹伤纱布,抿了抿唇。精致如花的眉眼间显出愤懑之色。
在床边坐了半晌,惜罗下定决心般,推了推主家:“阿郎,我有话说。”
章晗玉坐在床头听阮惜罗诉说。
“阿郎,凌凤池处处为难于你,实在可恶。京城不讲礼法,高门贵人倚强凌弱,我等小民自有法子寻公道。”
“哼,渤海凌氏。他手段再厉害,身份再贵重,也只有一条命。只要阿郎点头,我和阿弟寻一个大风无月的黑夜,潜入凌府……”
“你要做什么?”章晗玉原本还困倦,听着听着倒听笑了。
“你可别乱来。京城这地方确实不大讲礼法,但我和他之间的争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各为一方,与‘恃强凌弱‘四个字不相干的。”
阮惜罗半信半疑,“当真?“
“夜还早,先回去睡,养足精神。还没到鱼死网破时,有事睡起来再说。”
章晗玉说完也平静下来,果然睡了下去。
这夜几次睡睡醒醒。
她梦到了多年前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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