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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却不是人人都睡得安稳。
贺家小少爷贺峻霖夜半时分突然吐了血,守夜的婆子吓了半死,连滚带爬地去正屋通传老爷夫人。
常年寄寓在贺府的老大夫睡梦中被人拽起,来不及穿戴整齐便被带到了小少爷房内,观诊请脉,开方熬药,贺府上下一派兵荒马乱,折腾了两三个时辰,小少爷才好一些,复又昏睡过去。
贺夫人守在床头,看着贺峻霖青白的脸色,哭腔都堵在了喉咙里,一条帕子淹得透湿。
她如今年岁尚不及四十,容色上姣好的底子还在,眉眼间的憔悴却是怎么都遮不住了。
她与贺家老爷贺铎算是少年夫妻,早年也曾恩爱小意,琴瑟和鸣。可成婚三载,她却始终无孕,贺家老夫人催得紧,眼瞧着他们这边没什么动静,言语间对她便不怎么客气,多有讥讽之语,连带着贺铎也受了些冷眼。
贺铎是个没什么主见的,纵使心里疼她,言语间也不敢忤逆家中长辈半分,只好被按着头纳了老夫人身边侍奉的丫鬟秋萍为侍妾。
秋萍入府半年,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了贺府长子,贺行履。
贺行履满月时,贺夫人诊出了喜脉。
这实在是整个贺家的大喜事了。贺老夫人盼了许久的孙子落了地,儿媳妇肚子里又揣了一个,老夫人心里头欢喜,对着贺夫人脸色都宽和了许多。
贺家宅院里,提不起高兴劲儿的大约只有秋萍了。不过她是知趣的,先前也没因着有孕在贺夫人面前张狂,这时更是闷不作声,整日待在自己小院里,浪花都不搅半点儿。
贺夫人不是什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性子,心里明白秋萍的事终究是老夫人拿定的主意,也没怎么为难秋萍母子,贺行履一应衣食也都按贺家正房少爷的份例,不曾苛待了他去。
贺夫人这胎怀的着实辛苦,前几个月险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将将临盆时,肚子滚圆,人却瘦的没什么精神。产房里折腾了一天一夜,贺铎在房外不知念了多少遍的佛,贺小少爷才从他娘亲的肚子里落了地。
许是娘胎里便受了磋磨,刚生下来的贺峻霖脸色青紫,瘦巴巴的活像只小猫崽,哭声也同猫儿一般细弱。
接生的稳婆见惯了新生儿,眼瞧着贺小少爷的样子,心里便打了个突。这孩子瞧着便孱弱不堪,只怕是个养不大的。
不放心假手他人,贺夫人身边的丫鬟阿月给婴孩包了襁褓,放在怀里暖了一夜,直到第二日贺夫人醒来,才交递过去。
眼瞧着自己辛苦诞下的孩儿躺在襁褓之中,瘦弱的仿佛吹口气都要化了,贺夫人在无人的地方掉了一夜的眼泪。
应了稳婆的话,贺峻霖自小便是三灾八难。襁褓中就开始喝药,婴孩年纪小喂不进去,只能是乳母喝了,化作乳汁喂他。再大些会吃饭了,更是三顿汤药不离口。
贺府下人们背地里嚼舌根,只说贺夫人命不好,千辛万苦怀了孕,生了个病秧子出来。只怕贺老爷百年之后,这府里还是秋姨娘掌了家。
话语长了腿脚,传到主家耳朵里,老夫人晴了没多久的脸色又阴沉下去。她是盼着嫡孙,可这病病歪歪的孙子只怕传承不了香火,更担不起贺家门户,要来也是无用。
贺峻霖身上好歹流着贺家的血,老夫人心里还存了两分疼惜,对贺夫人却是更加厌恶起来。
贺铎原就是个懦弱的,当初母亲命他纳妾他反抗不了,如今母亲对妻儿百般刁难他也无法。
人心总是偏的,有了另一个健康伶俐的儿子在前,他看着正妻怀里气息奄奄的小儿子,总觉得心中不好受。兼着秋姨娘温柔体贴,他便常常往那对母子所居的绿芜阁流连,同贺夫人的感情愈发淡了下来。
婆母苛待,丈夫薄情,膝下稚子病弱,换做寻常女子,只怕寻死的心思都有,贺夫人却不是这样的软弱性子。府中请来的大夫捋着山羊胡,断言称此子活不到束发之年,被贺夫人吩咐下人,连人带药箱子一并扔出门去。
贺峻霖身体不好,那便延医问药,悉心治着,总有好转那日。没人说这世上得病之人便不配如常人一般好好活着。
她将贺峻霖当普通孩童一样养,进了私塾,习礼知学,生病卧床时,她便将先生请到家中亲自教习。
老夫人背地里嫌她折腾,只要没说到面上来,她只作不知。嫁进贺府数载,她深知贺家高门大院,最不愿流传出些宠妾灭妻、失了嫡庶尊卑的传闻来。便是捏着这点,旁人也不能拿他们母子怎样。
这样一年年熬着,贺峻霖竟也活过了十五岁。贺夫人欢喜得什么似的,他生辰那日摆了筵席,大宴宾客,恨不得将当年那位大夫捉来,按着头看一看,他断言活不过十五的孩童如今还在眼前好好站着。
贺夫人将贺峻霖教得极好,言谈举止颇有礼度,心思又聪颖,兼着常年病弱,身形清隽,别有一番逸然风骨。除却不大能出门,也习不得武,倒是比旁人家的公子哥强出许多来。饶是贺铎多年偏心,也不由得注意到自己这位小儿子。
得闲时他将贺峻霖叫去书房考校功课,一篇策论下来,文采斐然,贺铎读了都不禁暗自咋舌。听着小儿子在身旁低声咳嗽,绝好的才学,却偏偏囿在一副病躯里,心下也不禁惋叹,连带着对贺夫人母子也多了些关照。
拖着拖着,贺峻霖终究是一日日地瘦弱下去,着了些凉便开始起高热,一碗碗的汤药灌下去,人却整日昏着,没什么意识。
饶是贺夫人心性坚韧,苦捱了这么些年,看着病床上的儿子,肺腑间也疼的直如烈火焚烧一般。
这一夜贺峻霖在昏迷中吐了血,更是前所未有之事。贺夫人不大通医理,却也知晓这样的年纪吐血,纯然是油尽灯枯之相。
她愣愣地坐在床边,瞧着那一盏烛火摇曳。心里空荡荡的,好似连魂魄也一并没了。
正坐着,贴身的丫鬟阿月冲了进来,气还未喘匀,便开口道,“夫人,门,门外来了个道士,他说,说能救咱家公子的性命……”
贺夫人霍地站起身来,手按在桌边,用大了劲,指甲都折了也茫然未觉,急慌慌地便往前厅去,阿月在后面一路赶着,主仆俩才前后脚地进了厅门。
贺铎和老夫人都在厅中,那道士坐在厅中侧席,正端了盅茶在喝。贺夫人猛地冲上前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攥住道士手腕,劈头盖脸地问道,“是你说有法子救我儿性命?”
道士受了惊,茶盅子哐啷一声落了地。老夫人阴着脸,拿拐杖重重地杵了杵地面,贺铎抹不开面子,开口斥道,“阿瑶,怎地这般没规矩。”
贺夫人恍若未闻,只拽着那道士,眼死死地盯着,当作救命稻草一般。
道士咳了两声,眼见挣脱不得,只好开口道,“贫道确有一法,能医府中小公子之疾。”
“小公子如今沉疴未愈,乃是诞生的时辰不佳,阳气退,私阴生。阴气绕身,是以缠绵病榻。”
“你只说破解之法,若是成了,府中定有重酬。”贺夫人这时略略定下神来,放开了道士的手腕,语气依旧透着急切。
道士只慢条斯理地吊书袋,“伏羲氏定天地,分阴阳。阴阳谓夫妇也。阴阳配偶,天地之大义。”
“道长是说,”贺夫人迟疑道,“要为我儿娶一门亲,才能救他性命?”
“正是,”道士捋了捋须,又道,“且这非是寻常亲事。小公子命属极阴,自然要极阳之人才能冲化。”
“那敢问道长,何处才能寻得这极阳之人呢?”贺铎忍不住问道。
道士微微一笑,踏步走出门去,没等众人去拦,已然不见了影踪,只有声音远远传来,“月落茅居扉半开,十年走失君方回。”
“去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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