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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院里。
“这话可是真的?”秋姨娘瞪大了一双眼,待察觉到语气里的喜意略明显了些,又忙咳了两声,遮掩过去。
“即便不全,也有七八分可信。”贺行履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盅,喝了两口,神色里不免带了几分嫌恶出来。
“这看病抓药的,满城里不过就是那么几家,都有往来的。儿子听了您的话,那日往咱家药堂里去时,便把这事嘱咐了掌柜的,叫他留心打听一二,看看这严浩翔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说来也是巧,药堂里新来的坐诊大夫,从前便是在善济堂做事的。一听说严浩翔这人,便连口地称自己识得,说这人刚来城里时很是落魄,穷乡僻壤里的土包子,话都说不利落。还是善济堂的东家看他可怜,才赏了他一个抓药伙计的差事。”
“谁知道这人居然这样不知感恩,作出这档子事来。东家好心,才没让他蹲了大牢,只是赶出去由得他自生自灭罢了。”
秋姨娘觑着他的神色,试探开口道,“这话也不能只听一人说。会不会是那大夫存了坏心,故意在这儿冤了严浩翔?或是这其中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提到此处,贺行履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手里的茶盅重重放下,“儿子先前也是怕出这样的闪失,特意多找了几个人,好探听实情。”
“那善济堂里的抓药伙计口风不怎么紧,收了几两银子话便都倒了出来。”
“他只说,严浩翔原先也是和他在一道共事的,惯来就是最爱拍掌柜的和坐堂大夫们的马屁,整日端茶倒水,殷勤得狗腿子一般。伙计们都不大瞧得上他。后来也只听说是犯了事才被东家赶了出去,他们私底下说起,都还要拍手称快呢。”
秋姨娘摇了摇头,脸上带了几分失望出来,故意叹息一声道,“如此说来,这个严浩翔人品上倒是真不怎么干净。夫人也是糊涂了,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进了贺家的门?”
贺行履听她提及贺夫人,也不免心生了几丝不快,“夫人这次当真识人不清,我贺家几代,讲究齐家立身,这样的人嫁进了贺家,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岂不是辱没门楣?”
说着便站起身来,要往外走,“我瞧着二弟如今被这个严浩翔骗的五迷三道,心都挂在人家身上。待我去当着他的面,揭穿了这人的真面目,也好叫他清醒清醒。”
秋姨娘见状,忙上前几步将人拦下,假意劝道,“这可使不得。你若是这时去了,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你二弟只怕还要疑心你刻意编排出这些话来,冤枉了他这宝贝媳妇儿,暗地里记了你的仇呢。”
贺行履皱了皱眉,不赞同道,“二弟不是这样不明事理之人。我同他这十几年的手足情谊,他断不会这般想我。”
秋姨娘只把人拉了去,按在椅子上坐着,苦口婆心道,“我的儿,你平日里那样剔透,怎么牵扯到自家兄弟,心里就没个明白主意了?”
“这俗话说,温柔刀才要人性命呢。那严浩翔是睡在他枕头边的人。枕头风但凡多吹几回,你便是同贺峻霖再好,也顶不得多大用了。人家夫妻俩那才是一家人呢,你同他一起长大,那也是外人,入不得心的。”
“姨娘这意思,难道是要我对此事置之不理吗?难不成就容忍这等忘恩负义、鸡鸣狗盗之徒在我贺家逍遥自在?”
“那自然不是,”秋姨娘眼中精光一闪,口中只宽慰道,“姨娘怎会不为了贺家着想呢?”
“只是姨娘见你速来同贺峻霖交好,实在不忍心坏了你们兄弟间的情分。”
“不如这样,这严浩翔是顶着男妻的名头嫁进贺家来的,那便算得上是这后宅之人。此事你就莫要再掺合了,待娘亲去替你回禀了老夫人与夫人,同他们讲清楚这此间情由,只说此事乃是娘亲无意间察觉,叫老夫人与夫人来处置此事,这样可好?”
眼见着贺行履还在犹豫,秋姨娘趁势道,“你若是信不过姨娘,那夫人可是贺峻霖生母,她总不会不向着你二弟吧?况且,老夫人整治后宅向来是手腕专断,定不会轻纵了有错之人的。”
“这样也好,”贺行履应着,忍不住又道,“只是要委屈了姨娘,将此事一力担下。”
“先前若不是姨娘提醒,儿子也想不到此处去,险些便要任由奸人蒙蔽了二弟。”
“只是姨娘向来是不喜欢二弟的,怎么这次,倒是不计前嫌,也肯在二弟身上费心?”
秋姨娘拂了拂他的肩膀,假意嗔怪道,“不喜欢又能如何?你同他那样要好,只把人家当亲兄弟待,姨娘可不是要替你多操心着些?”
贺行履闻言,笑道,“儿子就知道,姨娘惯是嘴硬心软的。”
“就知道拿你姨娘打趣。”秋姨娘笑着虚虚在他身上拍了一记。
贺行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别扭地补充道,“您也在旁劝着些,别叫祖母同夫人对人太狠。左右这人也是救过二弟性命的。给些银子,好好打发他去了便是。”
“是是是,姨娘知道你心软,定替你多留意着,这样总行了罢。”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贺行履惦记着前头铺子里的事宜,便要走了。
秋姨娘心中不舍,也知道他事情繁多,抽不开身去,将人送到院子门口,顿了顿,开口道,“你只需记着,姨娘生了你一个,你便是姨娘的心头肉。为了你,姨娘做什么都是甘愿的。”
送走了贺行履,秋姨娘回去院子里,怔怔地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桐儿换了盏新的热茶过来,瞧她出神,疑惑道,“姨娘这是怎么了?往常大少爷来时,您都要开心一天呢,怎么今日瞧着不大好?可是身子哪里不适?要婢子去寻个大夫来吗?”
秋姨娘摆了摆手,捏住眉心,神色里带了几分倦怠,“无妨。”
“不过是突然觉得,这院子里真是冷清,连个人影都没。行履在的时候,听他说说笑笑,院子也好像是热闹起来了。”
“他一走,这儿就又空荡荡了。”
桐儿在一旁低声劝道,“咱们大少爷能干,老爷器重得紧呢,所以才格外忙些。这可是好事,大少爷得老爷喜欢,您将来不也能舒坦许多。”
她有心逗秋姨娘开怀,又道,“况且,这样安静的福气,您也没多长时候可享了。再过些年,大少爷娶了亲,少奶奶接进府里,再给您生上一群孙子孙女,您到时不嫌小孩子家闹得头疼都是好的了。”
秋姨娘被她逗得笑了,“数你嘴甜,尽拣着我爱听的说。”
“婢子说的可是实话呢,”桐儿也笑着答,“指不定到了那时候,您还想着如今这清静日子呢。”
“但愿吧。”秋姨娘想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无论如何,我都要替行履把这将来都打算好了。”
“那些不长眼的,挡了我儿子路的,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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