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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
贺夫人正在堂下坐着,擎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上首坐着老夫人同贺铎,前者微微皱着眉,显然不如贺夫人这般心平气和。
老夫人稍稍抬了抬眉,身旁立着的周嬷嬷会意,朝着贺夫人道,“少夫人,您这大清早地便往院子里来请夫人同少爷,说是有要事相商。如今咱们可都在这儿坐了半日了,您也不曾开口。”
“夫人每日晨起时,都要往小佛堂里去诵经的,一日都懈怠不得。您这儿若是误了时辰,回头佛祖怪罪下来,怨求佛之人心不诚,慢怠于他,岂不成了夫人的罪过?”
贺夫人将茶盏放去一旁的案几之上,‘咯’地一声轻响,半笑不笑地道,“怎么,老夫人和老爷都还未开口,周嬷嬷先候不住了?”
“可是年纪大了,腿脚也跟着不利落起来?原是我慢待,要不要我去遣人来,也搬上把椅子,好生地伺候嬷嬷坐下?”
说着便抬手,竟是真要唤门外候着的丫鬟来。
这下周嬷嬷如何敢,只得不情愿地弯了弯腰,朝贺夫人道,“少夫人说哪里话,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哦,嬷嬷也知是折煞吗?”贺夫人挑了挑眉,接着道,“既然嬷嬷这般择己,我自然是不好强求的,只好劳烦嬷嬷多站一会儿才是。”
话毕,又颇为贴心地补充道,“嬷嬷万万不要客气,那椅子随时都在备着,嬷嬷觉出累了,只需开口便是,府中便是有再大的规矩,为着嬷嬷的身份,也该破个例不是?”
周嬷嬷只听得心惊胆战,眼神频频往老夫人身上飘去,瞧着后者的神色愈来愈沉,一颗心也逐渐跳得惶急起来,只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捂住贺夫人的嘴。
她知道夫人极重名声,素日里行事也为了显名居多,是以对身边人归束极严,断不许她们在府中作威作福,败了这边院子里的名头。
院子里都是积年留下的老人儿,瞧着别人伸手发财,自己白白地跟了个主子,却半点油水都捞不着,哪儿有不艳羡的道理。
日久天长的,自然有人使小聪明,暗地里也抖出几分威风,往银子堆里伸伸手。只要不做到明面上去,叫夫人看见,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可今日这遭,贺夫人有意无意地,在老夫人面前几乎将她捧上天去,言语间俨然将她当作了半个主子,几乎是明明晃晃地犯了老夫人的忌讳。
周嬷嬷立在一侧,心里头一时间直叫苦不迭,待到贺夫人话音刚落,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当下便要开口,替自己辩驳两句。
还未出声,老夫人便淡淡地向她扫来一眼,几乎将她定在原地,“我竟不知,你身子如今这般弱了吗?”
“若真受不住,也不必强撑,我这儿媳妇孝顺,连带着对我手边的奴婢都上赶着捧,椅子都替你备了,不坐岂不是浪费?”
“不过我瞧着,也不必费那凳子了。往后我身边,要站的时候多着呢,你若真站不住,也该早日来向我求个恩典,我自会放你回去,含饴弄孙,安享天伦。”
一番话兜头砸下,周嬷嬷只是立着,便禁不住出了满背的冷汗,几乎立刻便要跪下去,战战兢兢道,“夫人明鉴,婢子……婢子绝无此意。”
“能伺候夫人是婢子的福分,哪里会嫌累呢。”
“果真么?”老夫人看也不看她一眼,手指拨弄着掌中的佛珠,慢声道,“也罢,那你便在一旁候着吧。”
周嬷嬷喏喏地应了两声,复而侍立在老夫人身后,再不敢开口,心里头只一个劲儿地暗骂晦气。
这段日子也不知撞了什么霉运,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人手里,从贺夫人到那个严浩翔,一个二个笑面虎一般,三两句便能挑得夫人动怒,在堂上斥得自己这张老脸没处搁也就罢了,心里头生了嫌隙才最要命。
做下人的,最怕便是主子起了疑心。一旦生疑,此后便再得不到重用。她此身荣华安稳,皆系于老夫人一人,是以于此处更为悬心在意,当下便打定了主意,往后但凡有同这贺夫人婆媳俩相干的事宜,还是远远地避开去为好,自己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日子可活,没得在这事儿上将脸面都折了去。
老夫人这厢敲打完周嬷嬷,略抬了抬眼皮,睨了贺夫人一眼道,“郑氏,你此番将我与铎儿寻来,究竟所为何事?”
“佛堂里今日的香还未敬上,近来事多,我也许久不曾好好地捡过佛米。先前是佛祖显灵,峻霖的身子骨才能见着起色。由此可见,这拜佛,心诚才灵。若果真耽误了时辰,怠慢了佛祖,终究是过失一场。”
“寻常小事,也用不着我这老婆子,若是没旁的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等不得了。”口中说着,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竟是一副要走的架势。
一旁的贺铎见了,忙快步赶上来,殷殷地伸手过去,将人搀着,又转头对着贺夫人轻斥道,“阿瑶,你也是,遮遮掩掩,就不肯讲明。母亲心肠软,年纪又大了,哪儿经得住事情悬心?”
贺夫人瞧着堂上这两人母慈子孝的亲热样子,只在心里头暗自冷笑,几欲作呕。
他懒得理贺铎,直接朝着老夫人道,“娘且略等一等。否则少了您,儿媳这场戏可就缺了角儿,唱也唱不起来了。”
“您也说,这拜佛,心诚则灵。您这厢等着,行的便是善事,待会儿看全了戏,种的也是善因,两处周全,得来的善果,只怕比您捡上一宿的佛米还要管用些呢。”
这话说得呛人,老夫人脸上一时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开口,只淡淡道,“那便最好。”
“再等等罢。”
说着,只得又坐回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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